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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香客说:“夫人,据我从天主那里得到的启示,泰达多并没有死,他活得好好的。如果能得到你的恩宠,他还会活得更好。”

  那位太太说:“瞧你说的,他确实被人用刀子捅死在我家门前,我抱着他的尸体泪下如雨,打湿了他的脸。也许正因为我这般动情,才招来别人的风言风语。”

  “夫人,不管你怎么说,我仍旧一口咬定泰达多还活着。如果你答应照我说的去做,我敢担保你很快就能见到他。”香客说。

  那位太太说:“我当然乐意那样做,只要我能见到我丈夫平安无事,见到泰达多还活着,就再高兴也没有了。”

  泰达多认为是暴露自己的真面目的时候了,也该让那位太太对她丈夫的凶吉放下心来,便说:“夫人,我有一件绝密的事情想告诉你,你听了以后对你丈夫的命运也就放心了,不过你绝对不能泄露给任何人。”

  他们所在的地点很僻静,除他俩之外没有别人。那女的认为香客是个圣洁的人,对他十分信任,泰达多便取出他俩最后一晚相聚时那女的送给他的、他一直妥为保存的一枚戒指,问那女的说:“夫人,你见过这枚戒指吗?”

  她一眼就认了出来,说道:“当然见过,先生!这是我送给泰达多的。”

  香客站起来,脱掉披肩和帽子,换了佛罗伦萨的方言说:“你认识我吗?”

  那位太太抬眼一看,认出面前的香客竟是泰达多。她仿佛白日见鬼似的大吃一惊,根本没想到他会是塞浦路斯归来的旧情人,而把他当成坟墓里爬起来的死人,吓得只想夺路而逃。泰达多赶忙说:“夫人,别害怕,我就是你的泰达多,我活得好好的,根本没有死,也没有被人杀掉。你和我的兄弟都认错了人。”

  那女的稍稍定下神,辨出了他的口音,再细细看他,认出他确是泰达多,便扑上去搂着他的脖子吻他,哭着说:“我亲爱的泰达多,欢迎你回来。”

  泰达多也拥抱她、吻她,说道:“夫人,现在还不是叙旧的时候,因为我要设法把阿多勃兰迪诺安然无恙地交还给你,我估计明天之前你就能听到使你高兴的消息。如果估计正确,有了好消息,我今晚再来,从从容容地告诉你。”

  他裹上披肩,戴好帽子,再一次吻了那位太太,叫她静候佳音。他出了门,前往拘押阿多勃兰迪诺的监狱。阿多勃兰迪诺遭此冤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忧心如焚。这时泰达多以安慰死囚的修士身份,得到狱卒的允许,进了牢房,在他身边坐下,开口说:“阿多勃兰迪诺,我是你的朋友。天主可怜你无辜,派我来搭救你。你出于对天主的尊敬,如果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请求,明天你得到的不是死刑处决,而将是无罪释放。”

  阿多勃兰迪诺答道:“好人啊,你很眼生,我不记得是否见过你。但你这样诚心要救我,正如你自己所说,肯定是我的朋友。他们据之判我死刑的罪行,确实不是我犯下的。当然,我有别的罪孽,也许因此遭到现在的报应。天主在上,你有请求,再大的我也乐意照办,何况是小的。你有请求尽管开口,只要我活着出去,我一定办到。”

  香客说:“泰达多的四个兄弟误以为你杀害了泰达多,他们向官府告了你,害你落到这个地步。我唯一的希望是你能原谅他们,他们请求你宽恕时,你要把他们当做兄弟和朋友那样对待。”

  “只要遭到伤害的人才知道报复是多么快意,多么希望报仇雪恨。尽管如此,如果天主拯救了我,我还是乐意宽恕他们,我现在就宽恕他们。如果我这次能死里逃生,我一定按你的意思办。”

  香客听了这话觉得很满意,不再多说,只请他打起精神,安心等候,第二天肯定能有平反的消息。他离开监狱,直奔长官府求见,请长官屏退左右,然后说道:“大人,我们都应该实事求是,探求真理,像您这样身居高位的人尤其应该如此。这样一来,无辜的人才不至于代人受过,犯罪的人才不至于逍遥法外。我前来求见,就是为了弘扬大人的英明,举报罪有应得的人。您严讯了阿多勃兰迪诺·帕勒米尼,认定他是杀害泰达多·艾利塞的凶手,准备将他处死。但是这是一场冤狱,因为我在今天午夜之前可以把真正的凶手交给大人发落。”

  审理阿多勃兰迪诺案件的长官明白人命关天的道理,听取了香客的意见,详细研究之后,派人把开设小客栈的两兄弟和他们的女仆抓来。官厅里摆开严刑审讯的架势,让三个人从实招来。他们不愿皮肉受苦,供认是他们杀害了泰达多·艾利塞,但当时并不知道他是谁。审问杀人动机时,他们说,死者趁两兄弟不在客栈,调戏并企图强奸两兄弟之一的妻子。

  香客听到这里就向长官告辞,前去埃梅莉娜家。她已把家里的人统统打发去睡觉,自己等着,一方面想听到有关她丈夫的好消息,另一方面要和泰达多重修旧好。泰达多满脸春风地对那少妇说:“我最亲爱的夫人,我给你带来了喜讯:你明天准能看到你的阿多勃兰迪诺平安无事地回家。”

  为了让她更放心,泰达多把他所做的事情从头到底说了一遍。少妇原以为泰达多已经死了,后来发现他活得好好的;原以为她丈夫性命难保,现在可以肯定没有危险了,两件意想不到的事突如其来,使她欣喜若狂。她紧紧抱住她的泰达多,热烈地吻他,两人上床重温旧梦,款洽备至,说不尽的欢喜。天快亮时,泰达多起身,把他的打算告诉了她,吩咐她严守秘密。他仍旧一身香客的装束,离开少妇家,赶去处理解救阿多勃兰迪诺的未了事宜。长官府上午重新审理,认为事实都已调查清楚,当即宣布阿多勃兰迪诺无罪释放,又在杀人现场把真正的凶手斩首示众。阿多勃兰迪诺恢复了自由,他本人、他妻子和朋友们都很高兴。他知道,全靠香客出力才保住了他的性命,便把香客接到自己家来住,香客在佛罗伦萨逗留期间就不必住客栈了。他热情款待,他妻子更不在话下,对香客的关怀无微不至。

  过了几天,泰达多听说他的兄弟们由于阿多勃兰迪诺获释而遭非议,他们害怕报复,进进出出随身都携带武器自卫。泰达多觉得应该让他的兄弟和阿多勃兰迪诺取得和解,便请阿多勃兰迪诺履行诺言。对方回说随时可以照办。香客建议阿多勃兰迪诺第二天大宴宾客,由阿多勃兰迪诺夫妇和他们的亲戚邀请四兄弟夫妇。香客还说他可以出面斡旋,请四兄弟赴宴。

  香客的安排得到阿多勃兰迪诺的赞许,他便去拜访四兄弟,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轻易地说服他们同意向阿多勃兰迪诺请求宽恕,争取和他言归于好。然后香客请四兄弟带着妻子去阿多勃兰迪诺家吃饭,他们接受了邀请。第二天,泰达多的四个兄弟仍穿着丧服,和几个朋友一起来到阿多勃兰迪诺家,阿多勃兰迪诺已在门口等候。四兄弟当着众位宾客面把随身携带的武器扔在地下,表示听从阿多勃兰迪诺发落,以前有对他不起的地方请他宽恕。阿多勃兰迪诺热泪盈眶,吻了他们每一个人,对自己受到的诬告伤害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艾利塞兄弟的妻子们和别的女亲戚随后来到,也都穿着丧服,受到埃梅莉娜和别的女眷们的殷勤接待。宾主入席,宴会上山珍海味,水陆纷陈,一切都令人满意,只是泰达多的女亲戚们的丧服和悲哀情绪叫人想起新近的丧事,甚至会使人责怪香客的邀请不很得体。这一切香客都看在眼里。

  但他按照预定的计划进行,大家吃水果时,他认为消除悲痛的时刻已到,站起身说:“这次宴会十全十美,似乎只缺泰达多,未免有点扫兴。其实他始终和各位在一起,只是各位不识他的真面目罢了,我现在不妨给大家介绍一下。”

  说罢,他脱掉香客的披肩和长袍,露出一套绿色的紧身衣,在座的都惊异不止。大家仔细打量了好久才敢相信他确实是泰达多。为了让大家深信不疑,他还说了亲戚们的一些往事。他的四个兄弟和别的男亲戚含着眼泪,喜出望外地跑过来拥抱他,在场的女眷除了埃梅莉娜以外,不论亲疏,也和他拥抱。阿多勃兰迪诺见此情况,说道:“你怎么啦,埃梅莉娜,你为什么不去拥抱欢迎泰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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