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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一晃过了好几个月,贝丽托拉几乎成了野人。一艘从比萨来的船到了她当初上岸的地点,停泊了几天。船上有个名叫库拉多的马拉斯皮纳侯爵和他虔诚贤惠的夫人,他们遍访了阿普利亚王国的圣地名胜之后,回家途经此地。一天,侯爵和他的夫人带了几个仆人和几条狗到岛上散散心。他们来到贝丽托拉夫人所住的山洞附近,库拉多的狗发现了正在吃草的两头小山羊,开始吠叫追逐。小山羊已经长得相当大了,被狗一吓,逃进贝丽托拉夫人的山洞,她起来抓起一根棍子去赶狗。库拉多夫妇跟在狗后面,闻声赶来,看到又黑又瘦、蓬头散发的贝丽托拉,大为惊异。贝丽托拉的惊异程度也不亚于他们。

  库拉多在她的要求下喝住了狗,问她是谁,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她口齿清晰地说出了她的身份、悲惨遭遇和目前的艰苦处境。库拉多和阿里格托·卡佩切早就相识,听了这情况不禁凄然泪下,竭力劝她离开这种非人的生活,说是愿意带她回他家,像对待亲姐妹那样好好待她,等天主赐福,时来运转。贝丽托拉坚持不肯,库拉多便让妻子陪着她,好好劝说,并且弄些食物和衣服来,因为贝丽托拉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侯爵夫人为贝丽托拉的不幸唏嘘不已,派人取来衣服和食物,费了不少口舌才劝说贝丽托拉换上衣服,吃些东西。最后贝丽托拉提出她只去无人认识她的地方,于是同意去卢尼贾纳,并且要带上那头母羊和两头小羊。这时,大羊小羊也已回洞,它们和贝丽托拉一副亲昵的样子,叫侯爵夫人看了惊叹不已。

  气候好转,贝丽托拉夫人带上母羊和小羊随着库拉多夫妇上了船。船上的人多半不知道她的姓名,便给她起了个卡夫柳奥拉[9]的绰号。他们一帆风顺,很快就到了马格拉河口,下了船,到了侯爵的城堡。贝丽托拉夫人穿着寡妇的衣服,以管家的身份和库拉多夫妇住在一起,谦逊温顺,十分钟爱那两只小羊,把它们喂养得很好。

  且说在蓬察掳掠了贝丽托拉夫人所乘的那条船的海盗当时没有发现她,未加理会,带了其余的人起航驶往热那亚。船东们瓜分了抢来的财物和俘虏,乳娘和贝丽托拉的两个儿子分给了一个名叫瓜斯帕里诺·德·奥里亚的人,被带到他家充当仆役。乳娘同主母失散,自己和两个小孩沦为奴仆,十分悲痛,不时偷偷弹泪。但她明白眼泪并不能帮她逃出苦海。她虽然出身贫穷,人却谨慎能干,尽可能安慰两个孩子。她考虑到当前的处境,认为小孩的来历如果被人知道也许更为不利。此外,命运可能改变,他们可能恢复失去的地位,于是决定不透露他们的真实身份,有人问起时,她总说是她自己的儿子。她不称呼大孩子为朱弗雷迪,而管他叫做詹诺托·德·普罗奇达,小的一个则不改名字。她再三向朱弗雷迪解释为什么要给他改名字,如果被人认出会遭到什么危险。大孩子很聪明,乳娘的嘱咐都记住了。

  乳娘和两个男孩在瓜斯帕里诺家干些最卑贱的杂务,衣敝屣穿,熬了好几年。詹诺托性情高傲,不甘心过低三下四的僮仆生活。到了十六岁那年,他离开了瓜斯帕里诺家,上了一艘去亚历山大城的大帆船当水手,到过许多地方,可是混得并不得意。三四年后,他已长成一个英挺的小伙子。他本来以为父亲已不在人世,后来听说并没有死,只是被查理国王关在狱中。詹诺托觉得前途渺茫,仍四处漂泊,最后到了卢尼贾纳,投靠了库拉多·马拉斯皮纳,安下心来为他服役。有时候,他见到同库拉多夫人一起的他的生母,但并不认识,母亲也没有认出他。毕竟分离了多年,母子二人的变化都很大。

  库拉多有个女儿,名叫斯皮娜,嫁给一个名叫尼科洛·德·格里尼亚诺的人。可是丈夫不久后去世,她回到娘家居住。她刚过十六岁,长得美丽动人。她和詹诺托两人一见钟情,竟然热烈地互相爱慕。过不多久,这种爱情便化为行动,两人私通了几个月,没有被人发觉。他们之间的关系本应避人耳目,但过于自信,行为开始不够检点了。一天,库拉多全家去一处风景优美的森林游玩,年轻的寡妇和詹诺托走在前面,来到一个花草茂盛、绿树成荫的地方。他们以为和众人离得很远,肆无忌惮地寻欢作乐。两人只顾快活,玩了好长时间,还以为工夫不大。这当儿,先是少妇的母亲,后是库拉多本人闯了进来。侯爵见此情景十分恼怒,也不说什么,吩咐三个仆人把那双男女捆绑起来,押回城堡。他羞愧难堪,打算处死两人解恨。

  少妇的母亲虽然也十分气恼,认为女儿受到再严厉的惩罚也不为过,但从库拉多的只言片语里听出他打算怎么处置那对青年人,又不忍心看他们落到如此悲惨的下场,便跑到怒气冲冲的丈夫面前,求他别在垂暮之年伤了亲生女儿的性命,也不必让一个奴仆的血脏了自己的手,真要解气泄恨还有别的办法,比如说,把他们监禁起来,让他们为自己犯的罪孽痛哭忏悔。贤惠的妻子再三劝说,总算打消了丈夫要他们性命的想法。库拉多下令把那对青年人分别监禁,严加看守,不给他们吃饱,不让他们舒服,等他做出最后决定。手下人遵命照办。两个青年人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不难想像,他们失去了自由,整天以泪洗面,肚子一直吃不饱的感觉比斋戒难受多了。

  詹诺托和斯皮娜在这种悲惨的境况中过了整整一年,库拉多已经把他们忘了,这时候,阿拉戈纳的彼得国王依靠吉安·德·普罗奇达的帮助,发动西西里人民起义,从查理国王手里夺得该岛。库拉多是国王派,为此欢欣鼓舞。詹诺托从看守那里听到这个消息,长叹一声说:“唉,我浪迹天涯,漂泊了十四年,盼的就是这件事,今天果然发生了,我却关在监狱里,今生恐怕不能活着出去了。”

  “你这话从何说起?”看守听到后问道,“国王和国王那些大人物之间的事同你有什么关系,西西里又同你有什么相干?”

  詹诺托说:“我想起我父亲当年在那里的风光就伤心。我逃亡时年纪还小,但是我记得曼弗雷迪国王在世的时候,我父亲是那里的总督。”

  看守追问道:“你父亲是谁呢?”

  “现在我可以说出我父亲是谁了,”詹诺托说,“以前可不敢,否则会有危险。他叫阿里格托·卡佩切,如果现在还活着,还是这个名字。我真正的名字不是詹诺托,而是朱弗雷迪。我如果不在这里,而在西西里的话,就能像王公贵族那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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