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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安德烈乌乔听那女人的故事编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说得又顺溜,他记起父亲确实在巴勒莫待过,自己将心比心,知道年轻时干些放荡荒唐的事并不稀罕,加上她深情的眼泪、真诚的拥抱和亲吻,便对她说的话深信不疑。等那女人把话说完,他接口说:“夫人,我感到惊奇是不足为怪的,我父亲不知什么原因确实从不提起你们母女俩,即使提过,我也没有听到,因此我一点不了解你的情况,根本不知道有你这个姊姊。我孤身来到这个城市,出乎意料地认了一个姊姊,别说有多高兴。说真的,凭你的人品,身价再高的男人对你都会尊敬,何况我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行贩?不过我还有一点不明白,要请你解释: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呢?”

  她回答说:“有个穷婆子先后在巴勒莫和佩鲁贾你父亲家长期帮佣,现在常来我这里干活,今天上午把见到你的事告诉了我。我一听就想去看你,可是我觉得我去找你不太合适,还是请你来这里好。”

  接着她问起所有的亲戚,都叫得上名字,安德烈乌乔一一做了回答,越来越相信他不应相信的事。

  他们聊了很久,天气很热,那女人吩咐端来希腊葡萄酒和糖果,招待安德烈乌乔。晚饭时间已到,他想回去,但她说什么也不答应,装出不高兴的样子,又抱住他说:“哎呀,我看得出来,你一点都不喜欢我!你到了以前不认识的姊姊家,她本来应该留你住宿,而你却要回客栈去吃饭,世上哪有这种事!不行,你得跟我一起吃晚饭。我丈夫不在家,不能招待你,我虽是妇道人家,但也懂得怎么好好款待你。”

  安德烈乌乔不知说什么才好,他答道:“亲爱的姊姊,不是我见外,如果我不回去吃饭,要害别人久等,不放心。”

  她说:“天主哪!难道我家里派不出人,不能去打个招呼,让他们别等你吃饭吗?照说礼数周全一点的话,应该请你的朋友们也来吃晚饭,饭后要是你愿意,你们可以一起走。”

  安德烈乌乔说今晚不想跟朋友一起,只想和她两人多聊聊。她佯装派人去客栈通知别等安德烈乌乔吃晚饭,两人又谈了好久,然后一起进餐,摆出许多美味佳肴。那女的故意把一餐饭的时间拉得很长。饭后安德烈乌乔站起来想走,她说绝对不同意他这么做,因为那不勒斯这个地方不太平,晚上行路不安全,外地人更容易出问题。正像刚才派人通知客栈别等他吃饭那样,不如再去通知说他不回去睡觉了。安德烈乌乔信以为真,心安理得地留了下来。

  晚饭后,那女的没话找话谈了很长时间,相当晚了,她让安德烈乌乔在她的寝室休息,留下一个小厮侍候,自己带着女仆到另一个房间去睡。

  天气很热,安德烈乌乔独自在屋里便脱去衣服,把裤子挂在床头。他觉得内急,问小厮在什么地方解手,小厮指指屋角的一扇门说:“出那扇门。”

  安德烈乌乔毫不戒备地推门出去,踩上门外的木板,哪知一头的钉子已经撬松,木板翘起,他连人带板掉了下去。天主慈悲,那青年人虽从高处跌落,并没有伤筋动骨,只是浑身沾满了粪便。为了让各位对那个地方有些概念,我得解释一下。

  两幢房子之间往往是一条狭窄的夹道,高处有两根横木相连,横木上钉几块木板,方便时就蹲在上面。安德烈乌乔踩着一块松动的木板摔了下去,狼狈不堪,大声呼喊小厮。小厮听到他掉落时的扑通声,早已去报告女主人了。那妇人匆匆跑进自己的寝室,找到安德烈乌乔的衣服和衣服里的钱,因为他怕丢失,总是愚蠢地把钱带在身边。狡猾的巴勒莫女人弄到了佩鲁贾青年人的钱,不去管他是死是活,只顾把他出去的那扇门锁严。

  安德烈乌乔叫了一会儿,不见小厮答应,便提高嗓门大喊,仍无动静。他终于起了疑心,虽然为时已晚,但断定自己上当受骗了。他爬上夹道的一堵矮墙,翻墙到了街上,绕到他记得清清楚楚的那幢房子的前门。他叫了几次,没人应门,知道情况不妙,痛哭失声地说:“哎呀,我多么不幸,就这么短短一会儿丢了五百个弗罗林和一个姊姊。”

  他自怨自艾,还说了许多话,然后用脑袋撞门,大喊大叫,闹得不可开交,左邻右舍有许多人被他吵醒,再也忍耐不住,纷纷起来。那妇人的一个女仆睡眼惺忪地从窗口探出头来,没好气地说:“谁呀?”

  “你不认识我了吗?”安德烈乌乔回答,“我是安德烈乌乔,菲奥尔达利索夫人的胞弟。”

  女仆嗤笑说:“你这位先生喝多了,回去睡觉,明天再来吧。我可不知道谁是安德烈乌乔,也听不懂你说的蠢话。你快走吧,让我安安稳稳睡觉。”

  “什么?”安德烈乌乔嚷道,“你听不懂我的话?你肯定懂。假如西西里的亲戚都是这副模样,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你至少应该把我留在你们那里的衣服还给我,我就走人。”

  女仆几乎笑出声来,说道:“先生,我看你是在说梦话吧。”

  她随即缩回头,把窗户砰地关上。安德烈乌乔彻底明白自己受了骗,知道再说好话也没用了,但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决定用蛮力收回失去的东西。他拣起一块大石头,使劲拿它砸门。

  许多邻居已被吵醒,起身下床,以为他是个坏蛋,编出一套话来骚扰那女人,又被他的敲门声惹火了,都从窗口探出头来,像一群狗朝一条外来的野狗吠叫那样,气势汹汹地申斥他:

  “半夜三更在一个正经女人门前胡说八道简直太无赖了。先生,你安静一点,让我们睡觉吧!你同她有什么纠葛,不妨明天再来,今晚不要打扰我们。”

  外面闹闹嚷嚷,吵醒了那妇人家里一个帮闲的,在这之前他既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现在却劲头十足地在窗口嚷道:“谁在下面?”

  安德烈乌乔闻声抬头,虽没有看清那人的全貌,但从他满面虬结的黑胡子判断,准是个彪形大汉。那人使劲揉着眼皮,仿佛是给吵醒了刚从床上起来似的。安德烈乌乔不禁有点着慌,回答说:“我是住在这幢房子里的太太的兄弟……”

  黑汉子不等安德烈乌乔把话说完,比先前更粗鲁地说:“你这头醉醺醺的蠢驴,吵得我们今晚不得安宁,我不明白我干吗不下来狠狠揍你一顿。”

  他说罢就转过身,关上窗子。

  邻居们了解那人的火暴性子,有几个低声对安德烈乌乔说:“看在天主份上,你快走吧,别自找麻烦,今晚被他打死在这里。为你自己好,还是走吧。”

  安德烈乌乔被那人的嗓门和模样镇住了,劝他走开的邻居们又像是出于好心,他知道收回失款已经无望,灰心丧气,决定回客栈。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只得顺着使女带他来的原路摸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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