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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


  ▼第五十九章 1628年8月23日朴茨茅斯发生的事件

  费尔顿告别米莱狄,就像要随便出去散散步的弟弟离开姐姐那样,只是吻了吻她的手。

  他这个人的整个状态,还像往常那样平静,唯独眼睛放射出不同寻常的亮光,好似发烧病人的目光;他那额头比平时还要苍白,牙关咬得紧紧的,说话急促而不连贯,这表明他内心极不平静,翻腾着一种凄惶的念头。

  坐在送他上岸的小船上,他的脸始终朝向米莱狄;米莱狄也一样,站在单桅帆船甲板上目送他。两个人差不多都可以放心了,不必害怕有人追捕:九点钟之前,从来就没有人进入米莱狄的房间;而从那城堡到伦敦,路程需要三个小时。

  费尔顿上了岸,登上通往悬崖顶的小石冈,最后一次向米莱狄挥手致意,就拔腿朝城里跑去。

  他跑出一百来步,正巧地势下降,也就只能望见那只单桅船的桅杆了。

  他立刻朝朴茨茅斯的方向跑去,在晨雾中隐约望见塔楼的房舍,就在前面约半英里。

  朴茨茅斯港的另一侧,海面上布满了军舰,桅杆如冬季叶子掉光的杨树林,在风中摇曳不定。

  费尔顿脚步匆匆,头脑里则浮想联翩,对白金汉的各种指责都过了一遍。这些针对詹姆士一世和查理一世的这位宠臣的指责,不管言之有据还是莫须有,全是他两年来发古人之幽思,又长时间混迹在清教徒中所获取的。

  这位权臣公然的罪行、昭彰的罪恶,也可以说在欧洲犯下的罪行,比之米莱狄所指控他私下所犯的、不为人知的罪行,费尔顿倒认为,白金汉身上所体现的这两个人,罪恶更大的还是公众不了解其生活的那个人。这也情有可原:费尔顿所萌生的爱情如此奇特,如此新鲜,又如此热烈,他看待德·温特夫人无耻臆造的指控,自然就像有人用放大镜观察那样,把事实上比蚂蚁还小得多的难以觉察的微粒,看成了骇人的妖魔巨怪了。

  他脚步飞快,周身的血液也沸腾起来,又想到他暂时抛下的他心爱的,更确切地说他当作圣女崇拜的女人,有可能遭受可怕的报复,再加上他近来所感到的冲动、现时的疲惫,凡此种种,都促使他精神高亢激昂,远远超过人的情感所能达到的程度。

  约莫早上八点钟,他进入朴茨茅斯;居民全已起床,街道和码头上鼓声阵阵;准备登船的部队朝岸边开来。

  费尔顿风尘仆仆,大汗淋漓,赶到海军司令部。他那张脸平时极为苍白,此时因走得太热和气愤而变红了。哨兵要把他赶走,但是他招呼哨所队长,从兜里掏出他携带的信件。

  “温特爵士派我送来的急件。”他说道。

  温特爵士是公爵大人的一位密友,这是众所周知的,因此,队长一听到温特爵士的名字,又看见费尔顿本人也穿着海军军官服,也就下令放他进去。

  费尔顿冲进司令部大楼。

  他进入前厅时,还有一个男子进来了:那人满身尘土,气喘吁吁,他骑的驿马留在门外,刚一跑到就累得两个前蹄跪下了。

  费尔顿和那人都同时请求帕特里克,公爵的心腹跟班通禀一声。费尔顿报上温特爵士的名号,而那陌生人却不愿说出受何人委派,声称他只能对公爵本人讲。二人各不相让,都要先见公爵。

  帕特里克知道温特爵士同公爵既有公务关系,又有私交,便让爵士派来的人先进去。另一个人不得不等候,不难想见他对这种耽搁,心里该有多么恼火。

  跟班带着费尔顿穿过一间大厅,只见由德·苏比斯亲王[1]率领的拉罗舍尔的代表团,正在等候接见。费尔顿被带进一间办公室时,白金汉刚从浴室里出来一会儿,快要穿戴完了,这次也不例外,异常细心地打扮自己。

  “费尔顿中尉,”帕特里克说道,“温特爵士派来的。”

  “温特爵士派来的!”白金汉重复了一遍,“让他进来吧。”

  费尔顿进来。这时,白金汉脱下一件绣金线的华丽便袍,扔到长沙发上,换上一件镶满珍珠的蓝色天鹅绒紧身衣。

  “为什么男爵本人没有来?”白金汉问道,“今天早晨我还在等他呢。”

  “他委派我来告诉大人,”费尔顿答道,“他十分遗憾不能领受这份荣幸,只因他不得不留在城堡,看守一名女囚。”

  “对,对,”白金汉说道,“这事我知道,他看管一名女囚犯。”

  “我要同大人谈的,正是这个女囚犯。”费尔顿又说道。

  “好哇!说吧。”

  “我要对您讲的,大人,只能您一个人听。”

  “帕特里克,您先出去吧,”白金汉说道,“不过,你要守候在听到铃声的地方;等一会儿我还要叫您。”

  帕特里克出去了。

  “现在只有我们了,先生,谈吧。”白金汉说了一句。

  “大人,”费尔顿说道,“温特爵士有一天给您写信,请求签署一份命令,流放一个叫夏洛克·贝克松的女人。”

  “不错,先生,我已经答复,他可以亲自送来,或者派人送来文件,我就签署。”

  “就在这儿呢,大人。”

  “给我吧。”公爵说道。

  他从费尔顿手中接过文件,迅速扫了一眼,看清楚文件与所说的相符,便放到书案上,拿起羽毛管笔,准备签发了。

  “请原谅,大人,”费尔顿阻止公爵签发,说道,“夏洛特·贝克松不是那个年轻女子的真名实姓,这情况您知道吗?”

  “对,先生,我知道。”公爵一边回答,一边往墨水瓶里蘸了蘸羽毛管笔。

  “这么说,大人知道她的真名实姓啦?”费尔顿声调颇为生硬地问道。

  “我知道。”

  公爵手中的羽毛管笔已经移到那份文件上。费尔顿的脸色刷地白了。

  “大人既然知道她的真名实姓,”费尔顿又说道,“还是照样签发吗?”

  “当然了,”白金汉说道,“有两份我也全签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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