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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九


  ▼第十三章 五十二名

  那天要处死的人在法庭监狱黑暗的牢房里等着他们的厄运。他们的数目跟一年的周数一样。五十二名要在那天下午乘着城里生命的潮流涌向无边的永恒的大海。他们的牢房还没有腾出来,新的牢囚就已经派定;他们的血还没有流入昨天洒的血里,明天要跟他们的血相混的那些血,就已经准备好。

  挑出了五十二名。从七十岁的租税承包人(他的财富也买不了他的命),到二十岁的女缝工(她的贫穷和卑微也救不了她)。人们由于种种恶习和疏忽大意而引起的身体上的疾病,无论贵贱高低,谁都会受它的害;人们由于无法形容的痛苦,受到难以忍受的迫害和无情的漠视而得的可怕的精神病,也不分青红皂白地害人。

  单独关在一间牢房里的查尔斯·达奈,自他从法庭上回来以后,就没有用骗人的妄想支持自己。他在听到的那份记录的每一行里,都听到对他的谴责。他充分了解到,无论谁的影响,都无法救他,他实际上被广大群众判了死刑,凭几个人的努力对他无济于事。

  然而,他的爱妻的容貌如在眼前,要他静下心来承受必须承受的命运,谈何容易。他牢牢地抓住生命,很难,很难松手;由于逐渐使劲,渐渐这儿松开一点,那儿又抓紧一点;当他那只手使了劲,又松开时,这只手又合拢了。他的种种思虑一片忙乱,心里一片骚动,翻腾都急于反对他松手。只要有一会儿他感到松手了,他死后还得活下去的妻女似乎提出抗议,认为这是自私行为。

  不过,这都是最初的情况。不久,他考虑到他必须遭遇的命运决非耻辱,许许多多人都蒙冤走上刑场,而且每天都从容就刑,不禁受到鼓舞。接着想到,他的亲人将来能享有宁静的心境多半靠他的沉着坚强。于是,他渐渐平静下来,心情好转,这时他的思想能达到高得多的境界,从而得到安慰。

  他被判死刑那天晚上,天黑以前,他在最后的路上就走了这么远。经准许,买了一些书写的文具,一盏灯之后,他坐下来一直写到监狱熄灯的时候。

  他给露西写了一封长信,说明关于她父亲被监禁的事,他还是听她本人说了才知道;关于他父亲和叔父对这一不幸负有责任的事,他和她一样,在宣读了那份记录之后才了解。他已经向她解释过,他对她隐瞒他已放弃的姓氏,是她父亲对他们订婚所加的条件——现在完全明白了——,是他们结婚那天早上,他父亲仍然坚持要求的许诺。他请求她,为了她父亲,决不要去打听她父亲是否忘记了那份记录的存在,还是在多年前一个星期天在花园里那棵老梧桐树下提到北塔楼的事时,使他(暂时,或永远)想起了那份记录。

  即使他对此还有一点明确的记忆,他也无疑会认为它随巴士底狱一起被毁了,因为,群众在那里发现的囚犯的遗物中,没有提到它,而那些遗物已公之于众了。他恳求她——尽管他知道这些话不必说,他还是加了一句——安慰她父亲,要想方设法委婉地使他感到,他没有干过任何该当自责的事,反而始终为了他们的结合而忘我。要她记住他最后表示的感激的爱和祝福,要她节哀,一心照顾他们亲爱的孩子;既然他们会在天堂相见,他又恳求她安慰她父亲。

  他以同样的语气给她父亲写了信;不过,他告诉她父亲,他特意把他的妻女托他照顾。而且很强调这一点,因为他预见到他可能一蹶不振,或陷于危险的回忆,希望他从中摆脱出来。

  他把他们全托付给洛里先生,又交代了他财产上的事。又加上许多对他的友情表示衷心感谢的,很热情的话,这封信写完,要写的就全写完了。他从未想到卡顿。他心里尽想到其他几个人,竟一次也没有想到他。

  他来得及在熄灯以前把这几封信写完。当他在他的草铺的床上躺下时,他认为他已了却尘缘。

  但是,在睡梦中,尘世把他召了回去,它又显出阳光灿烂的形象。回到苏霍区旧宅(虽然一点不像真正的旧宅),自由而幸福,他又和露西在一起,说不出有多么轻松,愉快,她告诉他,这不过是一个梦,他从未离家出走。一时什么都忘了,然后,他甚至已受害,已回到她那里,死了,而且很平静,然而,他还是那样,没有什么不同。一时又什么都忘了,随后在昏暗的早上醒来,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恍悟:“这是我死的日子。”

  他这样过了几个小时,到了五十二个人头要落地那一天。现在,他已经平静,希望他能平静地像英雄那样面对死亡时,他的苏醒的思想开始了新的活动,那是很难控制的。

  他从未见过要结束他的生命的那种刑具。它离地多高,它有多少台阶,让他站在哪里,怎样对他下手,那下手的手是否会染红,他的脸转到哪一边,他是头一个,还是最后一个受刑。这些问题以及许多诸如此类的问题,一再地,无数次地突然闯来,决不听从他的意志,也与恐惧无关:他决没有意识到恐惧。更确切地说,这些问题出自一个奇怪的纠缠不休的愿望,想知道到时候该怎么办,这个愿望与它问及的那一瞬间的事大得不相称;这种好奇更像在他心灵里的别人的心灵所感到的好奇,而不是他自己的。

  他走来走去,一小时一小时也随之过去,敲过的钟声,他再也听不到了。九点永远逝去,十点永远逝去,十一点永远逝去,十二点,就要敲响,逝去。经过跟刚才使他困惑的古怪思想活动一番苦斗之后,他战胜了。他一边走来走去,一边轻轻反复念着他们的名字。最艰难的斗争已经结束。他能摆脱令人心烦意乱的幻想走来走去,为自己,为他们祈祷。

  十二点永远逝去。

  他已得到通知,他的最后时刻是三点,他也知道,传他的时间总要早一点,因为,囚车要沉重地慢慢地颠颠簸簸经过一条条大街。因此,他决定把两点作为他的最后时刻提醒自己,以便在这段时间激励自己坚强起来,才能在他死后激励别人。

  他双臂抱在胸前,从容地走来走去,与在福斯监狱走来走去那个囚犯判若两人,这时他听到钟声敲了一点,消逝了,并不感到吃惊。这一小时还是像其他大多数小时一样长。他因为恢复了镇静,虔诚地感谢上天,心想,“还有一个小时了。”又开始走起来。

  门外石头过道上响起了脚步声,他停下来。

  有人把钥匙塞进锁里,转动一下。门还没有打开,或者说刚打开,只听得一个人用英语低声说,“他在这儿没见过我;我总是躲开他。你一个人进去吧。我在附近等着。赶快!”

  门很快打开又关上了,一个人迎面站在他跟前,不声不响注视着他,脸上挂着轻松的微笑,把一根指头竖在嘴上,不让他做声,这就是西德尼·卡顿。

  他脸上有一种显然与众不同的神色,这个囚犯乍一看,还怀疑他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幽灵。但是,他说话,是他的声音;他握住囚犯的手,那实在是他的手。

  “你万万没有想到,会见到我吧?”他说道。

  “我不可能相信是你。现在我还不敢相信。你是不是”——他突然明白了——“囚犯?”

  “不是。我偶然掌握了能控制这儿一个看守的权力,我靠了这权力才到了你面前,我从她——你的妻子那里来,亲爱的达奈。”

  这个囚犯扭着手。

  “我把她的请求捎给你。”

  “什么请求?”

  “一个你感到那么亲切,一定记得很清楚的声音,用最凄惨的口气,向你提出一个最认真、最紧急、最坚决的请求。”

  这个囚犯半转过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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