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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七


  “那么告诉风神、火神,它们烧到哪儿住手,”太太说道,“可别告诉我。”

  她的两个听众都从她这种必欲置之死地的仇恨中,感到一种可怕的快意——那位倾听者即使没有看她,也能感到她的脸色有多苍白——而且予以高度赞扬。德法日虽是微弱的少数派,他还是说了几句怀念侯爵那位富于同情心的妻子的话;不过,这只招来他自己的妻子重复她刚才说的最后那句话。“告诉风神、火神,它们烧到哪儿住手,可别告诉我!”

  来了顾客,这伙人才散开。那个英国顾客付了酒账,迷迷惑惑地点了找他的钱,既是外国人,便打听到国家宫的路。德法日太太带他到门口,在指路时,把她的胳膊搭在他的胳膊上。英国顾客当时不是没有这种想法,要是抓住她的胳膊抬起来,狠狠地往她胁下扎一刀,那才做了一件大好事。

  不过,他走了,不久就消失在监狱围墙的阴影中。到了约定的时间,他从那阴影中出来,又出现在洛里先生的房间里,看到那位老绅士在那里走来走去,焦急不安。他说,他刚才还在露西那里,离开她如约赶回来,才几分钟。她父亲在快到四点时离开银行之后,还没有见人。她对他出面斡旋可能救查尔斯,还抱着一线的希望,不过,希望太小。他已经走了五个多小时:他可能在哪儿?

  洛里先生等到十点;但马内特医生还没有回来,因为他不愿意扔下她再等下去,便作了这样的安排,他到她那里去,半夜再回银行。这段时间,让卡顿一个人在火炉边等医生。

  他等呀等呀,钟敲了十二下了;但马内特医生还没有回来。洛里先生回来了,没有得到他的消息,也没有带回任何消息,他可能在哪儿?

  他们议论着这个问题,几乎在他迟迟不归上建起了结构脆弱的希望,这时,他们听见他上楼的声音。他一进屋,他们就明白,全完了。

  谁也不知道,他是否的确去见过任何人,还是一直在街上晃荡。当他瞪着眼睛瞧着他们时,他们什么也没有问,因为他的神色说明了一切。

  “我找不到它,”他说道,“非找到不可。在哪儿?”

  他没戴帽子,也没围围脖,说话的时候露出无助的样子四处张望,一边脱下上衣,任它掉在地板上。

  “我的板凳在哪儿?我到处都找了,就是找不到。他们把我那些东西怎么啦?时间很紧:我得做完那双鞋。”

  他们相互瞧瞧,都泄气了。

  “唉,唉!”他呜呜咽咽可怜地说道,“让我干活。把我那些东西给我。”他没有得到回答,就扯着头发,跺着脚,像发狂的孩子似的。

  “别折磨一个孤苦的可怜人了,”他发出可怕的叫喊,求他们,“把我那些东西给我!那双鞋要是今晚上做不完,我们怎么办呢?”

  完了,全完了!

  跟他讲道理,或试图让他清醒过来,显然毫无希望,他们——仿佛约好似的——各自伸出一只手放到他的肩上,劝他在炉火前坐下,答应马上就把那些东西给他。他一下坐进椅子,望着余烬发愁,一边掉泪。仿佛自从住在阁楼上那个时期以来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一时的幻想,或是个梦,洛里先生看见他缩成了当年德法日照管他时那个形象,一模一样。

  尽管这一崩溃的景象使他们深深感到恐怖,但这不是屈从于这种心情的时候。他的孤独的女儿,由于丧失了最后的希望和依靠,非常强烈地向他们求助。他们又像约好似的互相看一眼,但脸上都露出一个心意。卡顿先说:

  “最后的机会已经消失:本来也没有多大希望。是的;最好把他送到她那里去。不过,临走前,你能不能沉住气听我说几句?别问我为什么要订我就要订的规定,强求我就要强求的许诺;我有理由——充分的理由。”

  “我不怀疑,”洛里先生答道,“说吧。”

  坐在他们中间的那个形象,一直无变化地来回摇晃着身子,不停地呜呜咽咽。他们谈话那样低声细语,就好像他们在夜里守在病人床边谈话一样。

  卡顿弯下腰去捡那件上衣,它几乎缠住他的脚。他一提起上衣,医生平常装看病的名单的小匣子,轻轻掉到地板上。卡顿把它捡起来,里面有一张折叠的纸。“我们应当看看!”他说道。洛里先生点点头表示同意。他把那张纸打开,就叫起来,“感谢上帝!”

  “那是什么?”洛里先生急切地问道。

  “等一等!让我在适当的地方再谈它吧。首先,”他从自己的上衣里取出另一张纸,“这是准许我离开这座城市的许可证。瞧瞧。你明白了吧——西德尼·卡顿,英国人?”

  洛里先生拿着那张打开的纸,注视着他真诚的脸。

  “为我保管到明天。我明天要去见他,你记得吧,我还是不把它带进监狱为好。”

  “为什么不带?”

  “我不知道;我不愿意带。现在,收下马内特医生带在身上的这张纸。这是同样的许可证,准许他,他的女儿和她的孩子,任何时候过关卡,出境!明白了吧?”

  “明白!”

  “昨天他办了许可证,也许是作为对付邪恶的最后的预防措施。许可证上写的什么日期?不过也没关系;快瞧呀;把这张许可证,和我的,还有你的,一起收好。听我说,直到这一两个小时,我才怀疑他办了,或可能办了这样的许可证。许可证被撤销以前是有效的。不过,它不久就会撤销,而且,我有理由相信,一定会撤销。”

  “他们是不是有危险?”

  “危险大啦。德法日太太要控告他们。我听她亲口说的。今天晚上我无意中听到那个女人讲的话,声色俱厉地向我说明了他们的危险。随后我马上就去见了那个暗探。他证实了我的看法。他知道,住在监狱围墙附近的一个锯木工,是受德法日夫妇控制的,德法日太太教过他怎么讲他看见她”——他从不提露西的名字——“向囚犯们打手势,递暗号的情况。这是很容易预见到的,告她的借口就是常用的借口,搞监狱阴谋,这危及她的生命——也许还危及她孩子的生命——也许还危及她父亲的生命——因为他在那里见过他们两个。别那样惊慌。你会把他们全都救出去的。”

  “但愿我能,卡顿!不过怎么救法?”

  “我就告诉你怎么救。这事要靠你了,没有人比你更可信赖。这次肯定会在后天才会提出控告;也可能在两三天以后,更可能在一星期以后。你知道,为断头台的受害者哀悼,或对他表示同情,是犯死罪。毫无疑问,她和她父亲都要犯这个罪,而这个女人(她那想报仇的心那样根深蒂固,难以形容)会等着把这份说服力加进她的案情,她就加倍有把握了。你听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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