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双城记 | 上页 下页
一〇六


  ▼第十二章 黑夜

  西德尼·卡顿在街上停下来,还没有完全决定往哪儿去。“九点到特尔森银行,”他脸上带着沉思的样子说道,“在这之前,我还是露露面为好?我想也是。最好让那帮人知道这儿有我这样一个人;这是稳妥的预防措施,也许是必要的准备。不过小心,小心,小心!让我仔细想想!”

  他本来要去一个地方,刚迈步又停下来,在已经黑下来的街上遛了一两个弯,心里一边顺着这个想法考虑种种可能的后果。确定了第一个想法。“最好,”他终于下定决心,说道,“让那帮人知道这儿有我这样一个人。”于是转身向圣安东区走去。

  德法日那天报身份说过,他是圣安东郊区一家酒店的老板。熟悉巴黎的人不用打听也不难找到他的酒店。卡顿确定酒店的地点之后,又从那些较狭窄的街道出来,在一家便餐店吃晚饭,饭后便沉沉地睡着了。他没喝烈性酒,这还是多年来头一回。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只喝了一点淡薄的葡萄酒,昨天晚上,他还像已戒酒的人那样,把那杯白兰地一滴滴地慢慢倒在洛里先生的壁炉前。

  直到七点钟他才醒来,恢复了精神,又走到街上。他向圣安东区走去时,在一家里面有一面镜子的店铺橱窗前停下来,把凌乱的松松的领带、上衣领和那头乱发,稍加整理,然后直奔德法日酒店,走了进去。

  酒店里碰巧只有那个指头老闲不住的,声音沙哑的雅克三号,没有别的顾客。他在陪审团席上见过的这个人,站在小柜台前喝酒,跟德法日夫妇谈话。“复仇女神”像酒店的正式成员似的参加谈话。

  卡顿进去找了个座,(用很蹩脚的法语)要了少量葡萄酒时,德法日太太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越来越敏锐地看了他一眼,又一眼,然后走到他跟前,问他要了什么酒。

  他重复一遍他说过的话。

  “英国人?”德法日太太想打听地扬起黑眉毛,问道。

  仿佛连一个法语单词的发音也慢吞吞地向他表达意思似的,他瞧了她一会,才用刚才那种浓重的外国口音答道,“是的,太太,是的。我是英国人!”

  德法日太太回柜台去取酒,他拿起一份雅各宾派的报纸,装着专心看报,费劲地琢磨它的意思的样子,这时,他听到她说,“我敢说,像艾弗勒蒙德!”

  德法日把酒端给他,并道个晚安。

  “什么?”

  “晚上好。”

  “啊,晚上好,公民,”往杯里倒酒,“嗨!酒也好。为共和国干杯。”

  德法日回到柜台,说道,“的确有点像。”太太呵斥道,“我告诉你,非常像。”雅克三号温和地说道,“你心里老惦着他,是不是,太太。”和蔼的“复仇女神”笑着补充道,“是的,没错!你满心高兴地盼着明天再见他一次!”

  卡顿跟着慢慢移动的指头一行行,一字字地看着报纸,一脸全神贯注的样子。他们都把胳膊靠在柜台上,紧挨着低声说话。他们沉默了一会,都瞧着他,但没有打搅他,分散他表面上对那位雅各宾派编辑的文章的注意,然后,他们又谈起来。

  “太太说的话很对,”雅克三号说道,“干吗要住手?她的话很在理。干吗要住手?”

  “好啦,好啦,”德法日辩论道,“不过,我们总得干到哪儿住手吧。说来说去还是那个问题,干到哪儿?”

  “干到斩尽杀绝。”太太说道。

  “好极了!”雅克三号沙声沙气说道。“复仇女神”也很赞成。

  “斩尽杀绝是个好主意,太太,”德法日相当忧虑地说道,“总的来说,我不反对。但那位医生很难过;今天你见过他了;念那份记录时,你注意到他的脸色了吧。”

  “我注意到他的脸色了!”太太轻蔑地生气地重复道,“是的。我注意到他的脸色了。我注意到他的脸色不是共和国的忠实朋友的脸色。让他小心他的脸色!”

  “你还注意到,太太,”德法日以不赞成的态度说道,“他的女儿很悲痛吧,那一定使他感到痛苦已极!”

  “我注意到他的女儿,”太太重复道,“是的,我注意到他的女儿,不止一次。今天我注意到她,前些日子,我也注意到她。在法庭上我注意到她,在监狱旁边那条街上,我也注意到她。我只要抬起我的指头——!”她似乎抬起指头(那个注意倾听的人眼睛总是看着报纸),吧一声指头落到她面前的边沿上,仿佛那斧头落了下来。

  “这位女公民真是了不起!”那个陪审员沙声说道。

  “她是个天使!”“复仇女神”说道,又拥抱她。

  “至于你,”太太接着向他丈夫不可和解地说道,“如果这事由你决定——幸好不由你——即使现在,你也会救那个人。”

  “不!”德法日抗议道,“这事就算像拿杯子那样轻而易举,我也不会救他。不过这事我说到此为止。我说,到此住手吧。”

  “那么注意,雅克,”德法日太太愤怒地说道,“你也注意,我的小‘复仇女神’;都注意!听着!因为这些暴君,压迫者的其他罪行,我早就把这个注定要斩尽杀绝的家族编进我的记录里了。问我的丈夫,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德法日不用别人问,就表示同意。

  “那伟大的日子一开始,巴士底狱陷落之后,他找到现在这份记录,带回家,到了半夜,这儿没有人了,关上门之后,我们就在这儿,就着这盏灯看这份记录。问他,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德法日同意。

  “那天晚上,看完记录,灯油也燃尽了,白天从那些护窗板上面和那些铁栅栏之间透进亮来的时候,我跟他说,现在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他。问他,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德法日又表示同意。

  “我就告诉他那个秘密。我用这双手像我现在这样捶着这个胸膛,说,‘德法日,我是在海边渔民家长大的,那份巴士底狱弄来的材料上写的,遭到艾弗勒蒙德两兄弟残酷迫害的那个农家,就是我的家。那个受了致命伤躺在地上的孩子的姐姐,就是我的姐姐,那个丈夫就是我的姐夫,那个未出生的孩子就是他们的孩子,那个弟弟就是我的哥哥,那个父亲就是我的父亲,那些死了的人就是我家的人,传唤他们为那些罪行偿命的责任就落到我身上!’问他,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德法日再次表示同意。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