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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达奈看了这封信,潜伏在心里的忧虑强烈地活跃起来。一个老仆人而且是好仆人,惟一的罪行是忠于他和他的家族,眼看着要被杀害,对他无异是极大的谴责,他在圣殿里走来走去考虑该怎么办时,简直无颜面对过路的人。

  他很清楚,由于他对使这个古老家族的罪行和恶名达于极点的罪孽深恶痛绝,由于他对叔父的种种令他气愤的猜疑,由于他的良心对那理应由他支撑的正在崩溃的结构很厌恶,他才作出不尽妥善的处置。他很清楚,由于他爱露西,他放弃了社会地位,虽然这决不是他刚起的念头,但办得很仓促,也没办完。他也清楚,这事他应该有步骤地完成,并予以监督,他本来打算这样办,但根本没有办成。

  他自己选择的英国家庭的幸福;他必须积极工作;时局动荡不安,瞬息万变,本周发生的事件就使上周订的还不成熟的计划作废,下周发生的事件又出现完全不同的情况;他很清楚,他屈服于这些情况的压力——虽说不是没有感到不安,但没有坚持不懈地进行抵抗。曾经有一个时候,他等待采取行动的时机,但时移势易,时机已过,贵族成群结队从大道小路离开法国,他们的产业正在被没收或遭到毁坏,连他们的姓名也被勾销;这些他都很清楚,和可能为此指控他的法国任何新当权者一样清楚。

  不过,他没有压迫过任何人,也没有关押过任何人;他决没有横征暴敛,甚至自愿放弃他应得的收益,而投身于这个对他没有任何照顾的世界,自谋立身之地,自食其力。加贝尔先生按书面指示,维持这个贫困的庄园,怜悯人民,给他们一点所能给的微薄的周济——冬天,苛刻的债主们容许他们得到的那点燃料,夏天,能从同样苛刻的手里救下的一点农产品——为了自己的安全,他在答辩并提供证明时,无疑陈述了这一事实,现在必然已摆明了。

  这一想法对于查尔斯·达奈开始下的决心,不顾一切去巴黎,也起了促进作用。

  是的。如同那个古老传说中的水手一样,风和潮流把他飘到那个磁礁的吸力范围之内,他不得不去。他心里涌现的每一件事都驱使他越来越快,越来越稳定地飘向那可怕的吸力。潜伏在他心里的忧虑是,他的不幸的祖国,人们正在用邪恶的工具达到邪恶的目的,他必然明白他比他们善良,而他却不在祖国尽力做些制止流血的工作,伸张仁慈和人道。由于这一忧虑半窒息,半谴责着他,使他跟那位责任心很强的老绅士形成鲜明的对比;紧接着这一对比(本来已使他感到伤害),响起刺得他很难受的爵爷的讥笑声,和由于旧怨显得尤其粗鄙、刺耳的斯特赖弗的讥笑声。接着,又是加贝尔的信:一个眼看要被处死的无辜的囚犯,诉诸他的正义、荣誉和美名的恳求。

  他已下定决心。他必须去巴黎。

  是的。那个磁礁在吸引他,他必须继续航行,直至触礁。他不知道有礁石;也简直见不到有危险。他做过的那些事,即使没完成,但那份用心却把这一状况呈现在他眼前:只要他亲自去说明实情,法国就会承认,并对此表示衷心的感谢。于是,他眼前涌现出做好事的光荣的幻象,这是很多好心人的头脑里常常出现的乐观的海市蜃楼,他甚至在幻觉中看到自己对引导那已极为狂暴的革命能起一定作用。

  他走来走去,在下定决心之后,又考虑到,在他离开以前,这事不能让露西也不能让她父亲知道。不能让露西感到离别的痛苦;她的父亲始终不愿去想从前那个危险的地方,让他事后知道,才不至于悬疑不安。因为急于要避免引起她父亲对法国那些往事的联想,他那件事没办好这一情况,在多大程度上要归因于她的父亲,他没有考虑过。不过,这对他的做法有一定影响。

  他不停地思考着,走来走去,直到该回特尔森银行向洛里先生告别的时候。他一到巴黎就去见这位老朋友,但现在他不能透露这一意图。

  银行门前停着一辆驿马车,杰里已穿上靴子,行装。

  “信已经交了,”查尔斯·达奈向洛里先生说道,“我不同意让你带任何书面回信,不过,也许你能带个口信吧?”

  “行,很乐意,”洛里先生说道,“只要不是危险的口信。”

  “毫无危险。虽然是给阿贝义监狱一个囚犯带信。”

  “他叫什么名字?”洛里先生手里拿着打开的笔记本,说道。

  “加贝尔。”

  “加贝尔。给监狱里那个不幸的加贝尔带什么信呢?”

  “就说‘信已收到,就来。’”

  “提不提时间?”

  “他明天晚上动身。”

  “提不提哪一位?”

  “不。”

  他帮洛里先生穿上好几件外衣和斗篷,陪着他从这个古老银行的温暖的气氛中走到雾蒙蒙的舰队街上。“代我向露西和小露西致意,”洛里先生临别时说道,“在我回来以前,千万把他们照顾好。”马车离开后,查尔斯·达奈摇摇头,含糊地笑笑。

  那天晚上——八月十四日——他睡得很晚,写了两封热情的信;一封给露西,解释他义不容辞,必须去巴黎的原因,最后说明他深信在那儿决无危险的种种理由;另一封给医生,托他照顾露西和他们的宝贝孩子,极自信地详述了同样的原因和理由。对他们俩,都写了这样的话:他到达后立即来信报平安。

  那天很难熬,因为那天他跟他们呆在一起,他们共同生活以来,他第一次隐瞒了心事。虽然他们对这无害的欺骗毫不怀疑,但要瞒下去,却非易事。他向高高兴兴、忙忙碌碌的妻子深情地看了一眼,便决心不把即将发生的事告诉她(他本来感动得想告诉她的,他无论干什么事,没有她默默的帮助,实在不可思议),那天过得很快。傍晚,他拥抱了她和跟她同名的同样心爱的宝贝之后,伪称不久就回家(出去赴一个莫须有的约会,而他已藏了一提包衣服),便出现在阴沉沉的街道上浓重的雾中;心情更为沉重。

  这时,那看不见的力量很快把他吸过去,一切潮流和风向,都笔直而强劲地转向那吸力。他把那两封信托付一个可靠的门房,在半夜前半小时送交,不能提早;便雇了到多佛的马;于是,他上路了。当他抛下世上他心爱的一切离开时,他以一个可怜的囚犯的呼声“看在上天,正义,慷慨,你高贵姓氏的荣誉的分上!”坚定自己沉重的心,随即向磁礁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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