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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夜深了。包围着那座城堡使其与世隔绝的那一片树林,在大风中摇动,仿佛威胁着在阴暗中显得高大阴森的楼房。大雨猛冲上两边上平台的台阶,敲击着大门,像飞快赶来送信的人要把里面的人叫醒似的;那不安的一阵阵急风,刮进大厅,穿过那些古老的长矛和刀剑,呜咽着上了楼梯,掀动着已故侯爵睡过的那张床的帐幔。四个迈着沉重的脚步,邋邋遢遢的人影,从东方,南方,西方,北方,一路踏倒高高的草,撞得树枝嘎巴直响,小心地来到大院会合。那儿出现了四道火光,随即向不同的方向散开,一切又黑暗下来。

  但是,为时不久。不一会儿,城堡不可思议地由自己的火光照得明显可见,仿佛它变得会发亮似的。接着,正楼后面一道火光闪动,衬托出那些透明处,显现出那些栏杆、圆拱顶和窗户所在的地方。那火光越冒越高,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不久,几十个大窗子都冒出火焰,那些石面像也醒了,在火里瞪着眼往外瞧。

  留守宅邸的少数人在房屋周围发出微弱的嘈杂声,有人鞴上马,急驰而去。一阵驱马声、溅水声穿过黑暗,到了水泉旁那块空地,才勒住马,一匹马浑身是汗,站在加贝尔先生门前。“救火啊,加贝尔,救火啊,大家伙儿,帮帮忙!”警钟急促地响起来,但是,在别的方面可没有人帮忙(即使有人帮忙)。养路工和二百五十个要好的朋友站在水泉边抱着手观看那冲天大火。“那准有四十英尺高。”他们冷酷地说道;都不动窝。

  城堡的人骑着浑身是汗的马嘚嘚地穿过村子,飞奔上石头陡坡,来到悬崖上那座监狱。一群军官在门前观看大火;一群士兵在远离他们的地方观看。“救火啊,长官先生!城堡起火了;救得及时,还可能救出那些贵重东西!救火啊!救火啊!”军官们向那些观火的士兵们瞧了瞧;没有下命令;耸耸肩,咬咬嘴唇,答道,“该烧。”

  骑马人又嘚嘚地下山,穿过街道时,村子已照得通明了。养路工和二百五十个要好的朋友,男男女女都像一个人似的灵机一动,想到点亮的主意,都跑回自己屋里,把蜡烛放在每一个昏暗的小玻璃窗前。由于大家什么都缺,便强行向加贝尔先生借了蜡烛;当时这位管事的还不情愿,正犹豫时,过去对有权有势的人物极为恭顺的养路工说过这样的话,那些马车适于烧篝火,驿马就拿来烧烤。

  城堡只好任火焰吞没,燃烧。大火在咆哮,肆虐时,一股直接从地狱刮来的火热的风,似乎要把这座大厦刮走。那些石面像,随着火焰的起落,显得好像在受难似的。当大量石头,木头塌下时,那鼻子上有两个捏痕的石面像,变得模糊不清了;一会又从烟雾里挣扎着露出来,仿佛那是绑在火刑柱上烧,在火里挣扎的那个残酷的侯爵的脸。

  城堡烧毁了;离城堡最近的树木,也着了火,烧焦了;离得远的树木,被那四个可怕的人影放了火,形成新的烟雾的树林把这座冒着火焰的大厦团团围住。熔化的铅和铁,在喷泉的大理石水池中沸腾;泉水干了;四个塔楼的灭烛器似的塔顶像冰遇上热似的化了,滴进那四个残破的火井里。那坚实的墙上的大裂口,裂缝,像结晶体似的支裂出条条小缝;吓昏了头的小鸟盘旋着,随即掉进这个熔炉;四个可怕的人影,在他们点上的灯塔指引下,拖着沉重的脚步,沿着夜幕笼罩的路,分头向东,南,西,北方向,向他们下一个目的地走去。被照得通明的村子里的人,掌握了警钟,在废除了那个合法的敲钟人之后,便敲钟作乐。

  不仅如此;由于饥饿,大火,敲钟,又想起加贝尔先生收租收税的事——虽然加贝尔先生在后来那些日子收的税很少,根本没收租——全村的人都昏了头,急于要见他,便包围了他的房子,叫他出来当面商谈。于是,加贝尔先生把门闩上,顶牢,关在家里想主意。考虑的结果,加贝尔又撤到他的房顶上那排烟囱后面:这次下定决心,要是他们破门而入(他是好报复的小个子南方人),他就从胸墙上一头扎下去,砸死下面一两个人。

  加贝尔先生,可能把远处的城堡当作炉火和蜡烛,把打门声和作乐的钟声,当作音乐,在屋顶上度过漫长的一夜;还不用说,街那边他的驿站门前吊着一盏不祥的路灯,村里的人都跃跃欲试,很想照顾他,取代那路灯。加贝尔先生站在那黑色的海洋边缘,下定决心准备随时跳下去,熬了一个通宵,那样提心吊胆,实在难以忍受。但是,天终于友好地破晓,村里那些灯心草蜡烛渐渐熄灭,人们高高兴兴散去,加贝尔先生也暂时活着下楼来。

  当天晚上和其他晚上,在一百英里之内,在别处火光的照耀下,别处的管事却没有这么幸运,第二天太阳一出即照见他们吊在曾经生养他们的地方,过去很太平的街道上;别处也有些村民和市民没有养路工和他的伙伴这么幸运;管事和士兵袭击他们得手,又轮到他们被吊死。尽管如此,那些可怕的人影仍坚定地向东方,南方,西方,北方走去;不论谁被吊死,火仍在燃烧。要竖多高的绞架,才能化为水,将火扑灭,官员们无论怎么算,也算不出那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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