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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总检察长先生坐下,父女俩也一起坐下。

  这件案子出现了奇特的情况。现在审讯的目的,是要证明五年前十一月那个星期五晚上,罪犯和一个至今下落不明的同谋搭乘到多佛的邮车,晚上他在一个地方下车,不过是幌子,他并没有在那里停留,而是从那里往回走了十多英里,到一个要塞和海军船坞收集情报;于是又传讯一个证人,证明他就是在指定的时间,到要塞和船坞所在的镇上一家旅馆的咖啡厅里,等另一个人的那个人。罪犯的辩护律师对这个证人进行了盘问,毫无结果,只是了解到他在别的时候,从未见过罪犯;这时,那位老望着天花板的戴假发的绅士,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把纸条卷起拧一下,扔给他。辩护律师在下一间歇中打开纸条看过之后,极注意地,好奇地瞧着罪犯。

  “你完全肯定那就是罪犯吗,再说一遍?”

  证人完全肯定。

  “你是否见过非常像罪犯的人?”

  没见过(证人说)像得他会认错的人。

  “好好看看那儿那位绅士,我这位知识渊博的朋友,”他指着扔纸条那位,“再好好看看罪犯。怎么样?他们两个非常像吧?”

  这位知识渊博的朋友的外表,即使不是放荡不羁,也显得随随便便,不修边幅,尽管如此,他们两个太像了,这样一对比,不仅使证人,甚至使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吃一惊。他请求审判长阁下吩咐这位知识渊博的朋友揭下假发,审判长不大宽厚地准予所请,这样一看,他们的相像尤为明显。审判长阁下问斯特赖弗先生(罪犯的辩护律师),下一案,他们是不是该以叛国罪审判卡顿先生(知识渊博的朋友的名字)?斯特赖弗先生回答审判长说,不;不过他要证人告诉他,发生过的事会不会发生第二次;如果他早一点看见这个说明他轻率的例证,他会不会这么自信;现在看过之后,他是不是还这么自信;还问了些问题。问的结果,把这个证人像陶器似的砸碎,把他在本案扮演的角色砸成废物。

  克伦彻先生一边听证词一边舔指头上的铁锈,到这时,已舔掉不少,饱餐一顿了。当斯特赖弗先生把罪犯的案情像一套很紧的衣服似的往陪审团身上穿时,他不得不注意听;斯特赖弗先生向陪审团证明,爱国者巴萨,是一个受雇用的暗探和卖国贼,一个厚颜无耻的赚血腥钱的家伙,一个继可恨的犹大之后天下最大的恶棍——他看起来的确相当像犹大。证明那位品德高尚的仆人克莱,是他的朋友和搭档,而且很般配;这些作伪证、发假誓的坏蛋,早就想害他,一直留神盯着他,因为他原是法国人,在法国有些家务事,他需要经常过海峡——但是,出于对他亲近的人的考虑,哪怕要他的命也不能说出这些家务事的内情。

  有偏向地逼迫那位小姐作出的证词(刚才陪审团亲眼看到她在作证时多么痛苦),不过是在那种情况下相遇的年轻绅士小姐之间,谁都可能表示的一点无邪的殷勤和关怀,除了涉及乔治·华盛顿而外,不能证明任何问题,而这些话完全是过头话,只能看作开的一个大玩笑。如果这次不惜利用最低下的民族反感和恐惧心理以争取人心的企图遭到失败,就会成为政府的缺点,因此,副检察长先生竭力利用这一心理,然而仅仅依靠常常损害这类案件的那种卑劣无耻的证据,在我国的国事案件中这类案例太多了。这时审判长阁下表示异议(板着脸,仿佛这不是实情),说他不能坐在法官席上忍受这种暗示。

  接着,斯特赖弗先生讯问了他的几个证人,随后,克伦彻先生又得注意听总检察长先生发言,他把刚才斯特赖弗先生穿在陪审团身上那套衣服,整个翻了过来,里子朝外;证明巴萨和克莱甚至比他对他们的看法要好一百倍,罪犯要坏一百倍。最后,审判长阁下亲自出马,他把那套衣服一会翻过来,一会又翻过去,总之,决心要把那套衣服修改为适于罪犯穿的尸衣。

  这时,陪审团转过身去进行研究,那些大苍蝇又开始拥动。

  这么久一直望着天花板的卡顿先生,甚至在这样激动的时候,也没有挪动一下,也没有改变姿态。他那位知识渊博的朋友斯特赖弗先生,一边收拾他面前的文件,一边悄悄跟坐在他身旁的人说什么,不时焦急地看看陪审团;看客们都或多或少挪动了一下,又一群一伙聚在一起;连审判长阁下本人,也站起来,在讲台上慢慢来回踱着,看客们的心里不免怀疑他的心情很不安宁;只有这个人,靠在椅上,他那件破旧的长袍脱了一半,那顶不整洁的假发,就像揭下之后又碰巧落在他头上那样戴着,两手插在口袋里,两眼望着,一整天都那样望着天花板。

  他的态度特别漫不经心,这不仅使他显得不体面,也不大像那罪犯了,本来他们长得的确很像(把他们作对比时,他一时露出的真诚态度,使他显得更像),因此,这时已注意他的看客,都互相说道,他们简直不该认为这两个人长得很像。克伦彻先生向他身边的人谈了他的看法,又补充一句:“我敢拿半个几尼打赌,他肯定找不到律师工作干了。他不像能找到工作的那种人,是不是?”

  这位卡顿先生看来虽然漫不经心,但场上有些细节,他还是看在眼里;因为,这时马内特小姐的头倒在她父亲的怀里,是他第一个发现,还听得见他说:“法警!去照顾那位小姐。帮那位绅士扶她出去。你没看到她要倒了吗?”

  在扶她出去的时候,大家都很可怜她,也很同情她父亲。刚才使他想起坐牢的日子,他显然感到非常痛苦。他在接受询问时,已经显出强烈的内心激动,此后,那使他显得苍老的沉思的愁容,便像乌云似的笼罩着他。他出去之后,陪审团转过身来,停了一会才通过他们的主席发言。

  他们未取得一致意见,希望退庭。审判长阁下(也许仍念念不忘乔治·华盛顿)对此颇感意外,但指示他们应当在监护下退庭,接着,自己也退下。审判拖了一整天,这时法庭上已点上灯。传说陪审团要过一阵才出庭。看客们也渐渐散了,各自去吃点东西,罪犯已在被告席后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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