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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那条由绊人的石头铺的路,还有许多石头拦成的泥水坑,没有人行道,又在家家门前突然中断。路当中有一条顺街流的阴沟,弥补了这一缺憾——它只要一流动(这仅仅在下过大雨之后),就多次不走正道,阵阵外溢,流进各家各户。街上,每隔相当远才有一盏粗劣的路灯,用穿过滑轮的绳子吊着;到了晚上,点灯夫把灯放下来,点上,又拉上去之后,一簇无力的暗淡的灯捻在头上病恹恹地晃动,好像在海上一样。它们的确是在海上,那条船和船员有遭到大风暴的危险。

  因为,有一天这一地区那些瘦骨嶙峋的稻草人,在他们无事可干和饥饿时,看那个点灯夫看的日子长了,总会想出改进他的做法的主意,用绳子和滑轮把人吊上去,照亮一下他们黑暗的生活状况。不过,这种日子还未到来;刮过法国的每一阵风徒劳地吹动那些稻草人的破衣服,因为那些歌声悦耳,羽毛美丽的鸟儿们,还没有警觉。

  这家酒店在拐角处,外观比大多数店铺像样一点儿,等级也高一些;酒店老板穿着黄背心,绿紧身裤,早就站在酒店外边旁观他们抢洒的酒。“这不关我的事,”他最后耸耸肩说道,“这是市场的人弄砸的。让他们再运一桶来。”

  他碰巧看见那个爱开玩笑的高个子写完他那个玩笑,就隔着街向他叫道:

  “喂,我的加斯帕德,你在干吗?”

  那家伙意味深长地指一指他开的那个玩笑,他这种人总是这样。这玩笑没达到目的,根本不可笑,在他这种人这也是常事。

  “怎么啦?你想进疯人病院吗?”酒店老板说道,一边过街,一边抓起一把泥要抹掉他那个玩笑,随即把它涂抹了。“你干吗在大街上写?就——告诉我——就没有别的地方写这种字吗?”

  说着,他那只较干净的手(也许是偶然,也许不是)落到那家伙的胸口上。那人用手拍了它一下,灵活地一跃而起,摆出古怪的舞姿落下来,那双弄脏的鞋子有一只从脚上甩到他手上,就那样拿着。在这种情况下看来,他是那种开玩笑的人,他搞恶作剧虽不能说凶狠,也是过火的。

  “穿上鞋,穿上鞋,”另一个说道,“那叫葡萄酒,葡萄酒,别再闹了。”进了这番忠告之后,他把那只沾了泥的手在爱开玩笑的人那身不像样的衣服上擦了擦——完全是有意的,因为手是为他弄脏的,随后,过街,进了酒店。

  酒店老板,三十岁,脖子粗壮,一副雄赳赳的样子,他应该有火辣辣的脾气,因为,天气虽然很冷,他却没有穿上衣,而是把上衣搭在肩上。他的衬衫袖子也卷了起来,那双棕色胳膊裸露到肘部。头上什么也没戴,不过一头拳曲的黑短发。他的肤色完全是黝黑的,一双漂亮的眼睛,两眼间隔颇大。总的来看,那样子显得和气,但不宽容;他显然是一个刚强、坚决的人;如果我们匆匆走过架在深渊上的独木桥时,是不愿遇上这样的人的,因为无法使他回头。

  他走进酒店时,他的妻子德法日太太坐在柜台后面。德法日太太很壮实,年岁与他相仿,她的眼睛,看来似乎很少看什么东西,却一直留神观察周围的动静,一只大手上戴着沉甸甸的手镯,一张不动声色的脸,样子刚强,举止极为镇静。德法日太太有一个特点,人们根据这一特点可能会断定,在她管的账上,她并不经常算错,让自己吃亏。德法日太太怕冷,穿着皮衣,把一块鲜艳的披肩的一部分缠在头上,但还没有遮住她那对大耳环。她编织的活计摆在面前,那是她拿牙签剔牙时放下的。德法日太太左手托着右胳膊肘正这样剔着,她的丈夫进来时,她没吭声,只是轻轻咳了一声,那牙签上面黑得分明的眉毛略微一扬,这一配合是向他丈夫暗示:他走到街那边去时来了新顾客,他最好在那些顾客当中找一找。

  于是,酒店老板转动着眼睛向周围瞧,最后停在一个老年绅士和一个年轻小姐身上,他们坐在一个角落里。店堂还有其他客人:两个在玩纸牌,两个在玩多米诺骨牌,三个站在柜台边慢慢喝那很少的一点儿葡萄酒,喝了半天。他走到柜台后面时,注意到那位老年绅士用眼色向年轻小姐示意说,“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你们呆在那个旮旯究竟要干什么?”德法日先生想道,“我不认识你们。”

  但他装着没注意那两个陌生人,跟在柜台边喝酒的那三个顾客交谈起来。

  “怎么样,雅克[15]?”三人当中有一个向德法日先生说道,“洒的酒都喝光啦?”

  “一滴不剩,雅克。”德法日先生答道。

  在这样互相称呼之后,剔着牙的德法日太太又咳一声,眉毛又略微一扬。

  “这些跟牲口一样的可怜人,”其中第二个向德法日先生说道,“除了黑面包和死亡外,多半难得尝到葡萄酒,或别的东西的滋味。是不是,雅克?”

  “可不是,雅克。”德法日先生答道。

  在第二次这样互相称呼之后,仍在极为镇静地剔牙的德法日太太,又咳一声,眉毛又略微一扬。

  其中最后一个,放下空酒杯,咂咂嘴之后,说出他要说的话。

  “咳!情况还要坏得多!这些可怜人嘴里经常尝的是苦味,过的是苦日子,雅克。我说得对不对,雅克?”

  “说得对,雅克。”德法日先生应道。

  第三次这样互相称呼刚完,德法日太太就放下牙签,扬着眉毛,衣服在座位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得啦!没错!”她的丈夫低声说道,“先生们——这是我妻子!”

  那三位顾客向德法日太太脱下帽子,挥了三下。她低低头,又瞟了他们一眼,表示领了他们的敬意。然后,漫不经心地扫视一下店堂,显得极镇静自若地拿起她的活计,一心一意编织起来。

  “先生们,”她的丈夫说道,他那明亮的眼睛一直留神观察她的动静,“日安。我刚才出去的时候,你们想去看看,你们要的那间供单身客人住的房间,在五楼。上楼的门道,在挨着这儿左边的一个小院,”用手指着,“在我这店铺的窗子附近。我想起来了,你们当中有一位去过,可以带路。先生们,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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