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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八


  她说着说着哭起来。不知怎的,媚兰也在她怀里哭起来了,不过她还抽抽搭搭地说她刚才的话是当真的。还有几位妇女也放声大哭。梅里韦瑟太太一边用手绢捂着脸痛哭,一边把埃尔辛太太和媚兰都搂起来了。皮蒂姑妈原来只是呆呆地在一旁看着,这时忽然瘫在地上。她过去也常晕倒,有时是真晕倒,这一次可的确是晕倒了。有人哭泣,有人亲吻,有人忙着找嗅盐,有人跑着去拿白兰地,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只有一个人脸色沉静,两眼不湿。英迪亚·威尔克斯趁着无人注意,溜走了。

  过了几个钟头,梅里韦瑟爷爷在时代少女酒馆见到亨利·汉密尔顿叔叔,就把他从儿媳妇那里听来的上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述说了一遍。他谈得津津有味,因为总算有个人能镇住他那凶狠的儿媳妇。他自己可没那个勇气。

  “那么这一伙没有头脑的傻瓜最后打算怎么办呢?”亨利叔叔不耐烦地问。

  “我也说不清楚,”梅里韦瑟爷爷说。“不过据我看,这场争论,媚兰没怎么费劲就占了上风。我敢说,她们都会去拜访的,至少也得去一次。你那个侄女,大家是很看重的,亨利。”

  “媚兰是个傻瓜,倒是另外那些女人说得对。思嘉是个滑头女人,不知道查尔斯当时怎么会娶她做老婆,”亨利叔叔闷闷不乐地说。“不过媚兰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巴特勒船长救的人,是应当和家属一起去拜访拜访,要不就不像话。说实在的,我对巴特勒并不怎么反感。那天晚上他救了我们的命,像个男子汉。思嘉才是眼中钉,肉中刺。这个女人太聪明,反而害了她自己。反正我是要去拜访他们的。管他是不是投靠了北方佬,思嘉总还是我的侄媳妇。我想今天下午就去拜访他们。”

  “我和你一块儿去,亨利。多丽要是听说我去了,非发疯不可。等我再喝一杯就走。”

  “别喝了,咱们去喝巴特勒船长的酒吧。说句公道话,他那里总是有好酒喝的。”

  瑞德早就说那些顽固派是不会认输的,他这话还真说对了。有些人来拜访他们,他知道这是没有多大意义的,他也知道他们为什么来看他们。参加三K党那次不成功的行动的人,他们的家属起初是来拜访过,但是很明显,后来就很少来了。而且他们也不邀请瑞德·巴特勒夫妇到他们家里去做客。

  瑞德说,这些人要不是怕冒犯媚兰,是不会来看望他们的。他为什么会这么想,思嘉也不知道,只觉得这个想法很无聊,也的确是很无聊。因为媚兰怎么可能影响埃尔辛太太和梅里韦瑟太太这样的人呢?他们来过一次就不再来了,思嘉并不怎么在意,其实,她几乎就没有发现,因为他们这套房子里常常挤满了另一种类型的客人。长期住在亚特兰大的本地人管他们叫“外来户”,这还不是最不客气的称呼呢。

  民族饭店里住着很多“外来户”,他们和瑞德和思嘉一样,也是因为自己的房子还没有盖好。他们很活跃,很阔气,很像瑞德在新奥尔良结交的那些朋友。他们的衣服很考究,花起钱来大手大脚,至于来历,就不清楚了。这些人之中,男的都是共和党人,都是“因与州政府有关的公务而到亚特兰大来的”。究竟是什么公务,思嘉既不知道,也不想费心思去了解了解。

  其实瑞德就可以把确切的情况告诉她——他们所要干的和秃鹰对快死的动物所要干的是一样的。他们从远处闻到死亡的气味,就一下子聚到这里来,准备饱餐一顿。佐治亚靠本州的百姓管理自己的局面已不复存在,这个州已陷于瘫痪,于是冒险家便蜂拥而来。

  瑞德认识的投靠北方的人和北方来的冒险家,他们的太太们成群结队地来拜访,有些“外来户”为了盖房子,从思嘉这里买过木料,也前来拜访。瑞德说,既然在生意上和她们打过交道,就要接待她们。接待她们之后,思嘉觉得和她们在一起很愉快。她们都穿着漂亮的衣服,从来不谈论那次战争,也不谈论艰苦的生活,谈话内容限于时髦衣服,风流韵事,和怎样打惠斯特桥牌。思嘉从来没有打过牌,打起这种牌来很感兴趣,没有多久就打得很不错了。

  只要她待在饭店里,总有一帮牌友聚集在她那里。不过近来她并不常在饭店里,因为她忙着盖新房,顾不上招待客人了。近日来,她对于是否有人来访,并不在意。她想把社交活动推迟一下,等到房子盖好以后,她就成了亚特兰大最大的一所住宅的女主人,就可以主持全城规模最大的宴会了。

  天气温暖,她一天天看着她那红石头灰木瓦板的住宅不断增高,非常壮观,比桃树街上任何其他住宅都要显眼。她把商店和木材厂全忘了,把时间都花在工地上,一会儿跟木匠争吵,一会儿和石匠顶嘴,催促承包人尽快完工。墙壁很快就起来了,她满意地想:这所房子盖好以后,要比全城所有的房子更大,更好看。甚至比附近的詹姆斯公馆还要气派,这座公馆不久以前刚被买去做布洛克州长的官邸了。

  州长的官邸,栏杆和屋檐上都镶着锯齿状的花边,但是思嘉的住宅装饰着复杂的云形花样,使州长的官邸大为逊色。官邸里有一间舞厅,但是和思嘉住宅里占了整个三层楼的大厅相比,简直就像是个台球桌了。实际上思嘉的住宅在各方面都要超过州长的官邸,超过全城任何一所房子。它圆顶多,塔楼多,尖塔多,阳台多,避雷针多,彩色玻璃窗更是多得多。

  房子四周有回廊,四面各有一溜台阶,与地面相通。院子宽大,绿草如茵,几条朴素的铁凳散落在各处。一座铁制凉亭,按照时髦的叫法,叫做“格子堡”,人家向思嘉作过保证,一定是纯粹哥特式的。院子里还有两只铁兽,一只是牡鹿,一只是大狗,和设得兰矮种马差不多大小。这个新的家这样大,这样华丽,为了追求时髦,室内光线昏暗,韦德和爱拉搬进来之后有些不大适应,惟有院子里这两只铁兽使他们感到高兴。

  房子里的陈设完全是按照思嘉的意思布置的。满屋里都铺着厚厚的红地毯,门上挂着红色天鹅绒门帘。黑色胡桃木家具漆得特别亮,样子也是最新式的,连一寸光滑的木头也不留,全要刻上花纹。马毛呢做的坐垫非常滑,太太小姐们坐在上面必须很小心,生怕从上面滑下来。墙上到处挂着镶着镀金框子的大镜子小镜子——正如瑞德无意之中说的那样,这里的镜子和贝尔·沃特琳那里的镜子一样多。镜子之间也有些钢版印制的版画,镶着大框子,有的有八英尺之长,是思嘉从纽约专门定做的。墙上糊着华丽的深色壁纸,天花板很高,但屋里总是很暗,因为窗子上挂着绛紫色长毛绒窗帘,几乎把阳光全都遮住了。

  总而言之,这所房子使人看了惊叹不已。思嘉踏在柔软的地毯上,或躺在羽绒床上,就像掉进安乐窝里一样,想起在塔拉的时候,那冰凉的地板,那稻草铺的床铺,这时也就心满意足了。她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漂亮、陈设最讲究的一所房子,但是瑞德却说这是一场噩梦。不过只要她喜欢,就让她尽情地住在这里吧。

  “一个陌生人,对我们毫不了解,一看这所房子,就会知道它是用不义之财盖起来的,”瑞德说。“你知道,思嘉,常言说得好:斜路上来的钱,去路不正。这所房子正好说明这个道理。只有投机商才会盖这样的房子。”

  但是思嘉沉浸在骄傲和幸福之中,只想在新居里完全安顿下来之后怎样招待客人,听了瑞德的话,只是顽皮地拧了一下他的耳朵,说:“别胡扯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现在她也知道了,瑞德总爱奚落她,要是认真听他那些挖苦人的话,就会觉得扫兴。要是跟他计较,就得跟他吵,而思嘉并不想跟他交锋,因为她总是要输的。因此几乎他说什么她都不听,非听不可的时候,也只当是句玩笑话。至少有一段时间,她就是这么干的。

  蜜月期间,和住在民族饭店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们在一起生活得很融洽。可是他们刚搬进新居,思嘉刚交了几个新朋友,他们就开始突然激烈地争吵起来。每次争吵的时间都不长,因为和瑞德争吵不可能持续很长时间,他对她的激烈言词总是采取冷漠的态度,等待时机,冷不防,给她一下子。她吵啊,嚷啊,瑞德则不这样。他只用毫不含糊的言词评论她本人,她的活动,她的房子,她的新朋友。他有些意见不同一般,她不能置之不理,也不能当作开玩笑。

  比如,她想摘掉原来的招牌“肯尼迪百货商店”,换一块更吸引人的招牌,于是就让他起个名字,其中一定要包括emporium①这样一个词。瑞德建议用Caveat Emptorium②这个招牌,还向她保证,说这个招牌对店里卖的东西来说,再合适不过了。她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而且也让人去做招牌去了,才听见感到尴尬的艾希礼·威尔克斯把真实意思给她翻译出来。她气得不得了,瑞德则大笑一阵。

  ﹛① 英语,意为:大百货店。﹜
  ﹛② 英语,意为:货物出门概不退换;实际意思是:顾客自行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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