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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四


  “我是威尔克斯先生的妹妹。我保证让他随传随到,”英迪亚冷冷地说。“请你们快走吧!折腾了一夜,够受的了。”

  “我非常抱歉,”队长说着,鞠了一个不像样的躬。“我只希望他们能证明的确是在沃特琳,唔——小姐——太太那里。请你转告你哥哥,他明天早上必须到宪兵司令那里听候审问。”

  英迪亚冷冷地点了点头,把手放在门把上,暗示让他赶快走。队长和中士退了出去,休·埃尔辛跟在后面,英迪亚砰地一声就把门关上了。她看也不看一眼思嘉,赶紧跑到窗口,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了下来。思嘉两腿还在发抖,一把抓住艾希礼刚才坐过的椅子才勉强站住。低头一看,靠垫上湿了一片,颜色很深,比她的手还要大。她正在纳闷,伸手一摸,吓了一大跳,沾了一手红色的黏黏糊糊的东西。

  “英迪亚,”她悄悄地说,“英迪亚,艾希礼——他受伤了。”

  “你这个笨蛋!你真以为他喝醉了吗?”

  英迪亚拉下最后一个窗帘,就飞快地朝卧室跑去,思嘉紧跟在后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瑞德高大的身材挡在门口,思嘉从他肩上看过去,看见艾希礼面色苍白,静静地躺在床上。媚兰刚才晕过,现在却异常敏捷,正拿一把绣花剪刀很快剪开他那沾满了血的衬衫。阿尔奇在床边低低地举着灯照亮,同时一个骨节肿大的手指放在艾希礼的手腕子上。

  “他死了吗?”门口那两个女人同声说。

  “没有死。只是失血过多,晕过去了。是从肩膀上打进去的,”瑞德说。

  “你为什么把他送回家来,你这个傻瓜?”英迪亚喊道。“让我进去!让我过去!你为什么把他送回家来让他们逮捕他?”

  “他走不动了。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呀,威尔克斯太太。再说——你愿意让他像托尼·方丹那样流落他乡吗?你愿意让好多邻居都化名到得克萨斯去,一辈子不再回来吗?我们也许有可能让他们逃脱,只要贝尔——”

  “让我过去!”

  “不行,威尔克斯小姐。有件事要请你去办。你得去请个大夫——不要请米德大夫。他与此事有牵连,说不定这会儿正在受北方佬审问呢。另外找个大夫。夜里一个人出去,你害怕吗?”

  “不怕,”英迪亚回答说,她那灰色的眼睛闪出了亮光。“我不害怕。”她说着就从走廊里的衣钩上取下媚兰的连帽披肩。“我去找迪安老大夫。”她已经不那么激动了,尽量装得心里很平静的样子。“对不起,我刚才叫你奸细,叫你傻瓜。我不了解情况。你这样帮助艾希礼,我非常感激你——不过我还是看不起你。”

  “我喜欢坦率——谢谢你对我这样坦率。”瑞德向她鞠了一躬,嘴角往下一撇,露出愉快的微笑。“你赶快走吧,要走后门。回来的时候,要是发现周围有军队的迹象,就别进来了。”

  英迪亚又痛苦地看了艾希礼一眼,披上披肩,轻轻地跑过走廊,到了后门,悄悄地消失在黑夜之中。

  思嘉隔着瑞德使劲往里边看,看见艾希礼睁开了眼,她的心又怦怦地跳起来。媚兰从脸盆架上揪下一条叠好的毛巾,捂在他那流血的肩膀上,他无力地朝她笑了笑,表示让她放心。思嘉感到瑞德锐利的目光在拚命盯着她,也知道自己的心思都表现在脸上了,但她全都置之不顾了。艾希礼在流血,说不定还会死,而且是她这样一个爱他的人在他身上打了这个洞。她恨不得冲过去,跪在床边,把他搂在怀里。但是她两腿发抖,进不了屋。她捂着嘴注视着里面,看见媚兰又把一条毛巾放在他的肩上,使劲按,好像能把流出来的血按回去。但是这条毛巾又红了,像变戏法一样。

  一个人怎么流这么多血还能活呢?幸好托上帝的福,他嘴边还没有流血沫——哦,那血沫是死亡的先兆,这她是很熟悉的。那一天在桃树沟的可怕的战斗中,受伤的人死在皮蒂姑妈的草坪上,嘴里就都流着血。

  “你放心,”瑞德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讥讽的语调。“他死不了。现在你去把灯接过来,给威尔克斯太太照着,我得让阿尔奇办事去。”

  阿尔奇隔着灯看了瑞德一眼。

  “我才不听你指使呢,”他顶了一句,把烟叶从嘴的一边倒到另外一边。

  “你要听他吩咐,”媚兰厉声说,“而且要立刻照办。巴特勒船长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思嘉,把灯接过来。”

  思嘉走上前去,把灯接过来,她用两只手抓着,生怕灯掉在地上。艾希礼的眼睛又闭上了。他的胸膛露在外面,起来得很慢,下去得很快,媚兰慌张的小手止也止不住,血还是从她手指缝里往外流。思嘉好像听见阿尔奇咚咚地走到瑞德跟前,还听见瑞德很快地小声对他说了一些话。她的心思全都放在艾希礼身上了,只听见瑞德开头小声说:“骑上我的马……在外面拴着……赶快去。”

  阿尔奇含含糊糊地问了一个问题,思嘉听见瑞德回答说:“原来的沙利文农场。袍子都塞到最大的那根烟囱里了。你找到以后,就烧掉。”

  “嗯,”阿尔奇应了一声。

  “还有两个——人在地窖里。你要尽量想办法把他们捆到马背上,送到贝尔家后面的空地上,就是她家和铁路之间那块空地。你可要小心。要是让谁看见,咱就都得一块儿被绞死。把他们放到空地上以后,还要把手枪放在他们身边——还是放在他们手里吧。来——把我的枪拿去。”

  思嘉远远望去,看见瑞德把手伸到后襟底下,抽出两支左轮手枪。阿尔奇接过来,就别在了腰里。

  “每支枪都要放一枪。让人家一看就认为这是一场决斗。你明白吗?”

  阿尔奇点点头,好像他全明白了。一种敬佩的眼神不由得从他那冷漠的眼睛里流露出来。但思嘉还是很不理解。过去这半个钟头对她说来完全是一场噩梦,使她觉得今后什么事也弄不清楚了。然而看到瑞德在这可怕的局面中似乎应付自如,她又感到一点欣慰。

  阿尔奇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用他那只独眼以询问的神情盯着瑞德的脸。

  “他?”

  “是的。”

  阿尔奇嘟囔了一阵,又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糟了,”他说着就顺着过厅朝后门走去。

  最后这段小声的对话之中有什么东西使得思嘉产生了新的恐惧和疑虑,仿佛胸中出现了一个冰冷的水泡,不停地膨胀。最后终于破了——

  “弗兰克在哪里?”她喊道。

  瑞德赶紧走到床前,他这个大个子走起路来倒像猫一样轻巧。

  “等会儿再说,”他说着,笑了笑。“把灯拿稳,思嘉。你不想把威尔克斯先生烧死吧。媚兰小姐——”

  媚兰抬头看了看他,好像一个听话的小兵在等待命令。当时情况太紧张了,她也没注意瑞德第一次这样亲切地称呼她,只有家里人和老朋友才是这样称呼她的。

  “对不起,我是想说,威尔克斯太太……”

  “唔,巴特勒船长,不用说对不起。如果你去掉小姐二字,光叫我媚兰,我会感到很荣幸。我觉得你就像是我的——我的哥哥,或者——或者是我的表哥。你又宽厚,又能干。我怎么才能好好地谢谢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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