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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六


  最重要的是,她果然在这个厂的经营上赚了钱,而任何男人都不会因自己的老婆在这样不合妇道的活动中取得成功而感到自在。她也从来没有拿出钱来交给丈夫用在店铺上。大部分的钱都寄到塔拉去了,而且她没完没了地给威尔·本廷写信,告诉他该如何花这些钱。她还告诉弗兰克,等塔拉的修缮工作完成之后,她准备将钱作为有抵押的贷款放出去生利了。

  “唉!唉!”弗兰克每当想起这一点便不胜感叹。女人根本就没有权利懂得什么叫抵押嘛。

  这些天来思嘉满脑子都是计划,但对于弗兰克来说,好像这些计划一项比一项更糟了。她甚至提出要在她的被谢尔曼烧毁的仓库地基上建造一家酒馆。弗兰克倒不是什么戒酒主义者,但他强烈反对这个主意。当酒馆的房东是一种不吉利的买卖,一种不名誉的买卖,几乎跟出租房子开妓院一样不名誉。至于究竟为什么,他也说不出个道理来,因此思嘉对他那站不住脚的主张只报以“胡说八道”。

  “酒馆总是最好出租的,亨利叔叔这样说过,”她告诉他。“租酒馆的人总是按时交租金,而且弗兰克,你听我说,我可以用卖不出去的次木料建一家造价低廉的酒馆,从中取得可观的租金,靠这些租金和厂里赚来的钱,再加上从抵押贷款中挣得的钱,我便可以再买几个锯木厂了。”

  “宝贝儿,你可不需要再多的锯木厂了!”弗兰克吓得大喊起来。“你该做的是卖掉你已经有的那个厂。它已经把你累得要死,而且你知道找自由黑人在那里工作会给你带来多大的麻烦……”

  “自由黑人当然都是没用的,”思嘉表示同意说,但全然不理会他所暗示的她该卖掉厂子的话。“约翰逊先生说,他从来也不知道他早晨来干活时那一帮人是否都到齐了。你根本已无法再依靠黑人。他们干上一两天便不干了,一直等到工钱花光了才又回来。整个这一帮人很可能一下子全跑光的。我越看这个解放运动,越觉得它是犯罪。它简直把黑人都毁了。许许多多的黑人根本不干活,我们厂里能雇到的那些人也都是些吊儿郎当,得过且过,根本没有用的。要是你为了他们好,骂他们几句,打当然更谈不上了,‘自由人局’便会像鸭子抓无花果虫那样向你扑过来。”

  “宝贝儿,你没有让约翰逊先生揍那些——”

  “当然没有,”她不耐烦地回答说。“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要是我这样做,北方佬就会送我进监狱了。”

  “我敢断定你爸这一辈子从来也没有揍过黑人一下,”弗兰克说。

  “嗯,只揍过一回。有一次爸打了一天猎回来,黑人马夫没有把马擦干,挨了他的打。不过,弗兰克,那个时候不同呢。如今这些获得自由的黑人又是另一回事了,狠狠揍一顿对他们中的某些人来说,也许很有好处。”

  弗兰克不仅对他妻子的观点和计划感到吃惊,同时对他们婚后几个月来她的变化也大为诧异。她已经不再是当初他娶她为妻时那个温柔甜蜜而富于女性的人了。在向她求婚的短短一段时间里,他曾经认为从她对生活的种种反应、无知、羞怯和娇弱来看,他还从未见过一个女人比她更富有女性魅力了。现在她的种种反应却都是男性化的了。虽然她仍有粉红色的双颊、酒窝和迷人的微笑,但她说起话来,做起事来活像个男人。她说话的声音尖刻果断,她遇事立即下决心,没有一点点女孩子犹豫不决的样儿。她一旦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就像个男人似地通过最简捷的途径去追求,而不是以女人所特有的那种躲躲闪闪和迂回的办法。

  弗兰克并不是在此之前从没见过这种泼辣的女人。亚特兰大像所有南部城市一样,也有一部分有钱的贵妇人,她们是谁也碰不得的。没有人比得过那位矮胖的梅里韦瑟太太的威风,比得过文弱的埃尔辛太太的专横傲慢,也没有人比得过满头银发、声音很甜的惠廷太太,她在追求自己的目的时真是机灵透了。不过,无论这些太太们为了实现自己的心愿采取了什么样的手段,她们所采取的毕竟还是女人的手段。她们始终对男人的意见表现得毕恭毕敬,且不管是否真正听他们的。她们讲究这种礼貌,显得听男人的话,这才是要紧的。可是思嘉只听她自己的;至于别人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她办起事来跟男人一模一样,这就难怪全城的人都在议论她了。

  “而且,”弗兰克苦恼地想,“或许还在议论我,居然让她这么不守女人的本分。”

  此外,还有巴特勒那个男人。他经常到皮蒂姑妈家来,这是最最丢脸的事。弗兰克一直讨厌这个人,即使在战前和他做生意的时候。他经常感到苦恼,当初不该将瑞德带到“十二橡树”村去,并把他介绍给自己的朋友们。他之所以瞧不起瑞德,是由于后者在战争时期残酷地做投机生意捞钱,而且没有参军。瑞德在联盟军里服役过八个月的事只有思嘉一个人知道,因为瑞德曾经带着假装害怕的样子央求她不要向任何人泄漏他的这件“丑事”。弗兰克最最瞧不起他的是他抓住南部联盟的金子不放,而像布洛克海军上将和其他遇到同样情况的老实人,则将大量金钱都归还给联邦国库了。但是,不管弗兰克愿不愿意,瑞德仍是皮蒂姑妈家的一位常客。

  表面上他是来看望皮蒂姑妈,而皮蒂小姐觉察不出什么,只能相信这是真的,因而对他的来访还洋洋自得。不过弗兰克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认为吸引他来的并不是皮蒂小姐。小韦德虽然对大多数人都显得很怕生,偏偏非常喜欢他,甚至叫他“瑞德伯伯”,这使弗兰克十分恼火。弗兰克不由得回忆起战争年代瑞德在思嘉身边献过殷勤,那时人们对他们便有过议论。他想现在人们对他们的议论可能更不像话了。弗兰克的朋友们谁也没有勇气向他提到这类事情,尽管对于思嘉办木厂的事有时直言不讳。但是他不免要注意到邀请他和思嘉吃饭或参加宴会的事情渐渐少了,来拜访他们的人也愈来愈少了。思嘉对她的邻居们大多不喜欢,就是她所喜欢的那几个人也由于厂里的事情太忙而顾不上去看望,因此关于很少有客人来访一事她并没有在意。但弗兰克却敏锐地感觉到了。

  弗兰克一辈子受着一句话的支配:“邻居们会怎么说呢?”如今他妻子因一再无视礼节而引起了这么大的震动,他对此毫无办法。他觉得人人都在非难思嘉,都在怪他容许妻子“有失妇道”而瞧不起他。她做了那么许多丈夫不应该允许做的事情,可是照他的看法,要是他不允许她做,跟她争论,或者甚至批评她,那么一阵暴风雨就会劈头盖脸泼来了。

  “唉,唉,”他无可奈何地想,“她比我见过的任何女人都容易发疯,而且会疯得更久!”

  即使有时一切都很顺当,可令人吃惊的是,这位在屋里独自哼着歌儿、充满深情又显得很调皮的妻子,会突然摇身一变成为完全不同的一个人。只要他说一声:“宝贝儿,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暴风雨便马上降临了。

  只要她那双黑眉突如其来地在鼻梁上方皱成一个尖角,弗兰克便明显地哆嗦起来。思嘉具有鞑靼人的脾气和野猫的凶劲儿,一发作起来她就根本不顾自己说些什么或者多么伤人了。在这种情况下,家里总是笼罩着阴云。弗兰克提早去店里,并且待到很晚才回家。皮蒂就像兔子找地洞躲起来似地钻进自己的卧室。韦德和彼得大叔退缩到车房里去,厨娘则留在厨房里克制自己不提高嗓门唱赞美诗。只有嬷嬷能沉住气,忍受思嘉的脾气,因为嬷嬷同杰拉尔德·奥哈拉和他的火爆性子打交道有了许多年,已经锻炼出来了。

  思嘉也并非存心暴躁,其实她也很想成为弗兰克的好妻子,因为她喜欢他,而且对他为挽救塔拉所给予的帮助十分感激。但是他确实如此经常并且以如此不同的许多方式在考验她的耐心,直到她实在忍无可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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