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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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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战争结束后头一个炎热的夏天,塔拉的隔离状态突然被打破了。从那以后好几个月里,有些衣衫褴褛、满脸胡须、走坏了脚又往往饿着肚子的人,源源不绝地翻过红土山坡来到塔拉农场,在屋前阴凉的台阶上休息,既要吃的又要在那里过夜。他们都是些复员回家的联盟军士兵。约翰斯顿的残余部队由火车从北卡罗来纳运到亚特兰大,在那里下车后就只好长途跋涉步行回家了。等到这股人流过去以后,从弗吉尼亚军队中来的一批疲惫的老兵又紧跟着来了,然后是从西部军复员的人,他们要赶回南边去,尽管他们的家可能已不存在,他们的亲人也早已逃散或死掉了。他们大都走路,只有极少数幸运的人骑着瘦骨嶙峋的马和骡子,那是投降协议允许保留的,不过全是些又羸又乏的畜生,即使一个外行人也能断定走不到佛罗里达和南佐治亚了。 回家去啊!回家去啊!这是士兵心中惟一的想法。有些人沉默忧郁,也有的比较快活,把困难不放在心上,觉得一切都已过去,现在支持他们活下去的只有还乡一事了。很少有人表示怨恨,他们把怨恨留给自己的女人和老人了。他们已英勇地战斗过,但结果被打败了,现在很想平安地待下来,在他们为之战斗的旗帜下种地过日子。 回家去啊!回家去啊!他们别的什么也不谈,既不谈打仗也不谈受伤,既不谈坐牢也不谈今后。今后,他们可能还要打仗,要把他们曾经怎样搞恶作剧,怎样抢东西,怎样冲锋和饿肚子,怎样连夜行军和受伤住院等等,通通告诉自己的儿子和孙子。可是现在不谈这些。他们有的缺胳膊短腿,有的瞎了一只眼,但更多的人带着枪伤,这些枪伤,如果他们活到七十岁,是每到阴雨天就要痛的,不过现在还不要紧。至于以后,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年老的和年轻的,健谈的和沉默的,富农和森林地带憔悴的穷白人,他们全都有两种共同的东西,即虱子和痢疾。联盟军士兵对于受虱子折磨的尴尬局面已习惯了,他们已经毫不介意,甚至在妇女面前也泰然自若地搔起痒来。至于痢疾——妇女们巧妙地称之为“血污”——那仿佛对谁也不饶过,从小兵到将军一视同仁。为时四年的半饥半饱状态,四年粗糙的、半生不熟和腐烂发酸的配给食品,对这些人起到了应有的作用,以致每个在亚特兰大停留的士兵要么刚在逐渐康复,要么还病得厉害呢。 “他们联盟军部队里就没一个是肚子好的,”嬷嬷一面流着汗在炉子上煎黑莓根汤药,一面这样苛刻地评论。黑莓根是爱伦生前拿来治这种病的主要药方,嬷嬷当然学会了。“据俺看,打垮咱们部队的不是北方佬,倒是他们自家的肚肠。先生们总不能一面拉肚子一面打仗嘛。” 所有的人,嬷嬷都给他们吃这个药方,也不问他们的肠胃情况究竟怎样;所有的人都乖乖地皱着眉头吃她给的这种黑汤,也许还记得在很远的地方曾经也有这样严厉的黑女人用无情的手喂他们吃过药呢。 在住宿方面,嬷嬷的态度也一样坚决。凡是身上有虱子的士兵都不许进入塔拉农场。她把他们赶到后面丛密的灌木林里,给他们一盆水和一块含强碱的肥皂,叫他们脱下军服,好好洗浴一番,还准备了被褥和床单让他们将赤裸的身子暂时覆盖住,这时她用一口大锅把他们的衣服煮起来,直到虱子彻底消灭为止。姑娘们热烈争论,说这样做使士兵们太丢脸了,嬷嬷回答说,要是姑娘们将来发现自己身上也有虱子,不是更丢脸吗? 等到每天都有士兵到达的时候,嬷嬷就提出抗议,反对让他们使用卧室。她总是害怕有个把虱子逃过了她的惩处。思嘉知道跟她争论也没有用,便把那间铺了厚天鹅绒地毯的客厅改作宿舍。嬷嬷认为让这些大兵睡在爱伦亲手编织的地毯上简直是一种亵渎行为,便大嚷大叫起来,可是思嘉仍很坚决。他们总得有个地方睡嘛。而且,投降后几个月来,地毯上的绒毛已开始出现磨损的迹象,尤其是鞋跟践踏和靴刺不小心划着的地方,连那下面的线纹也快露出来了。 她们向每个士兵都急切地打听艾希礼的消息。苏伦也克制着经常探询肯尼迪先生的情况。可是这些士兵谁也没听说过他们,同时也不想谈失踪的事。只要他们自己还活着就够了,至于那成千上万没有标明姓氏的坟塚,谁还高兴去管呢。 每次打听没有结果的时候,全家人都支持媚兰不要灰心丧气。当然,艾希礼没有死在狱中。如果他真的死了,北方佬监狱里的牧师会写信的。他当然快要回来了,不过他所在的监狱离这里远着呢。可不,坐火车也得走几天呢,如果艾希礼也像这些人是步行的话……那他干吗没写信呢?唔,亲爱的,你知道现今的邮路是个什么情况——即使在那些已经恢复了的地方也很不可靠;丢三落四的。不过也许——也许他在回家的路上死了呢。要是那样,媚兰,也一定会有北方佬女人写信告诉我们嘛!……北方佬女人,呸!……媚兰,北方佬女人也有好的呀。唔,是的,是有的!上帝不可能让整个一个民族没有几位好的妇女在里面呢!思嘉,你记得我们在萨拉托加那一次,不是就遇见了一个很好的北方佬女人吗?——思嘉,跟媚兰谈谈那个女人吧! “好吗,去你的吧!”思嘉答道。“她问我们家养了几只猎狗用来追赶黑人呢!我同意媚兰的看法。我从没见过一个好的北方佬,无论男的女的。不过你别哭,媚兰,艾希礼会回来的。因为要走很远的路,而且可能——可能他没有弄到靴子呢。” 于是想到艾希礼在光脚走路,思嘉也快哭了。让别的士兵穿着破衣烂衫,用麻布袋和破毡条裹着脚,一瘸一拐去走路吧,但艾希礼可不行:他应当骑一匹风驰电掣般的快马,穿着整洁的戎装,登着雪亮的靴子,帽子上插着羽毛,威风凛凛地赶回家来。她要是设想艾希礼已经沦落到像这些士兵一样的境遇,那是她把自己大大地贬低了。 六月间的一个下午,塔拉农场所有的人都聚在后面走廊上,急切地看着波克将头一个半熟的西瓜剖开,这时他们忽然听见屋前车道上马蹄踏着碎石的声音。普里茜没精打采地动身朝前门走去,其余的人留在后面热烈争论,如果门外的来客又是一个士兵的话,究竟要不要把西瓜藏起来,或者留到晚餐时再吃。 媚兰和卡琳在小声嘀咕,说士兵也应当分给一份,可思嘉在苏伦和嬷嬷的支持下示意波克快去把西瓜藏起来。 “别傻了,姑娘们!实际上连我们自己吃还不够呢,要是外面还有两三个饿急了的大兵,我们大家就连尝一口的希望也没有了,”思嘉说。 波克紧抱着那个小西瓜站在那里,不知究竟怎么办好,这时恰巧听见普里茜在大声喊叫。 “我的上帝!思嘉小姐!媚兰小姐!快出来呀!” “那是谁呢?”思嘉惊叫道,一面从台阶上跳起来奔过穿堂直往外跑,媚兰紧跟着她,别的人也随即一哄而出。 一定是艾希礼,她想。唔,也许—— “是彼得大叔呢!皮蒂帕特小姐家的彼得大叔呢!” 他们一齐向前面走廊上奔去,看见皮蒂姑妈家那个头发花白的高个子老暴君正在从一匹尾巴细长的老马背上爬下来,老马背上还捆着一块褥子当马鞍呢。他那张宽宽的黑脸上,既有习惯的庄严也有看见老朋友时的欢乐,两相争斗,结果就使得他的额头皱成了几道深沟,而他的嘴却像没牙的老猎狗似的咧开了。 人人都跑下台阶去欢迎他,不分黑人白人都争着跟他握手,提出问题,但是媚兰的声音比谁都响。 “姑妈没生病吧,是吗?” “没有,太太。只是有点不舒坦,感谢上帝!”彼得回答说,先是严厉地看一眼媚兰,接着看看思嘉,这样她们便忽然感到内疚,可是也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她不怎么舒坦,可是她对你们两位年轻小姐很生气,而且认真说起来,俺也有气呢!” “怎么,彼得大叔!究竟是什么——” “你们都休想为你们自己辩护。皮蒂小姐不是给你们写过信,叫你们回去吗?俺不是看见她边写边哭,可你们总是回信说这个老种植园事情太忙,回不去吗?” “不过,彼得大叔——” “你们怎能把皮蒂小姐一个人丢开不管,让她担惊受怕呢?你们和俺一样很清楚,她从没一个人生活过,从梅肯回来后就一直挪着两只小脚走来走去。她叫俺来老实告诉你们,她真不明白你们怎么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把她给抛弃了。” “好,别说了!”嬷嬷尖刻地说,她在旁边听人家把塔拉叫做“老种植园”,便再也按捺不住了。无疑的,一个生长在城里的黑人弄不清农场和种植园的区别。“难道俺就没有困难的时候了?俺这里就不需要思嘉小姐和媚兰小姐而且需要得厉害?皮蒂小姐要是真的需要,怎么没去请求她哥哥帮助呢?” 彼得大叔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我们已经多年不跟亨利先生打交道了,何况我们现在已老得走不动了。”他回过头来看着几位姑娘,她们正强忍着笑呢。“你们年轻小姐们应当感到羞耻,把可怜的皮蒂小姐单独丢在那里。她的朋友半数都死了,另一半住在梅肯,加上亚特兰大到处都是北方佬大兵和新放出来的下流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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