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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九


  在两旁燃烧的建筑物当中,一队士兵迈着行军的步伐沿马里塔大街走来,他们显得很疲乏,步枪随便背在身上,低着头,看来已无力快跑,连左右两边不时倒塌的梁柱和周围滚滚的浓烟也不在乎了。他们都穿得破破烂烂,已很难辨认出军官和士兵来,只不过偶尔看到有的破军帽上还别着饰有花环的“联盟军”标志。许多人赤着脚,有的头上或胳臂上缠着肮脏的绷带。他们陆续走过,谁也不向两旁看一眼,而且一路上都默默无言,要不是那坚定的脚步声,就完全像一队幽灵了。

  “仔细瞧瞧他们吧,”瑞德用嘲弄的口吻说,“这样你将来就能告诉你的孙子们,你见过这光荣事业的后卫军撤退时的情景。”

  她顿时恨起他来,对他的恨暂时超过了恐惧,她甚至觉得恐惧已是次要的和渺小的了。她明白她自己和马车后座里的几个人的安全都要依靠他,而且只能依靠他。可是她恨他对待那些褴褛队伍的嘲笑态度。她想起已故的查尔斯和可能已不在人世的艾希礼,以及所有那些正在浅浅的坟塚里腐烂的快活英俊的青年,并且忘记了她自己也曾经把他们当做傻瓜。她说不出话来,但她恶狠狠地盯着他时,眼睛里燃烧着憎恨和厌恶。

  最后一名士兵走过来了,那是个后排的小个儿,他的枪托一路在地上拖着,他摇摇晃晃,停下来凝望着前面的伙伴;他那张肮脏的脸由于疲倦而显得毫无表情,像个梦游人似的。他像思嘉一样矮小,矮得几乎跟他的枪一般高,而他那肮脏的脸上还一点没有胡须呢。看来至多十六岁,思嘉胡乱地想,一定是从乡团来的,说不定还是个逃跑出来的小学生。

  她望着望着,那孩子的两个膝头便慢慢打弯,最后倒在尘土中了。后排有两个人一声不响地走出来,回到孩子身边,其中一人是个黑胡子老长的瘦高个儿,他把手中的枪连同孩子提起来扛到肩上,那轻而易举的姿态就像是专干这一行的老手。他跟在撤退的队伍后面缓缓地走着,两只肩膀因横扛着那个孩子而稍稍下垂,可那孩子虽然虚弱,却像一个被年纪大的人惹得生气的顽童尖叫起来:“放下我,你这该死的家伙!放下我!我能走!”

  那个长胡子毫不理睬,扛着他继续往前走,很快便在大路拐弯处消失了。

  瑞德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前面那支队伍,手里的缰绳也放松了,黝黑的脸上流露出好奇的神情。这时,随着近旁一片房梁倒塌的响声,思嘉看见一股火苗在他们身边那个仓库的屋顶上升起。接着,像大大小小的旗帜般的火焰兴高采烈地蹿上天空。浓烟灼痛了她的鼻孔,韦德和普里茜已开始咳嗽起来,连那小小的婴儿也在轻轻地打喷嚏。

  “啊,我的上帝,瑞德!你发疯了?赶快走呀,赶快走呀!”

  瑞德没有搭腔,只是拿那根树枝在马背上狠狠地抽了一下,让那畜生吓得跳起来往前一蹿,随即用尽可能高的速度载着他们摇摇晃晃地横过了马里塔大街。他们前面是一条火的隧道,两旁的建筑物在熊熊燃烧——这就是那条通往铁路的窄窄的短街。他们闯进了这条隧道。一片比十几个太阳还要亮的火光使他们头晕目眩,皮肤灼痛难忍,同时那呼啸声、爆裂声和倒塌声也震得他们一阵阵耳鸣心悸,惶恐不安。他们觉得在这火的激流中熬得没完没了似的,然后才突然又进入那半明半暗的夜色里。

  他们匆匆驶离大街,越过铁路,一路上瑞德始终在挥着鞭子。他的面容是镇定而冷漠,仿佛忘记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了。他那宽阔的肩背向前弓着,下巴翘起来,似乎在想什么不愉快的心事。灼热的火光使他满头满脸汗水流个不停,但是他从没拭过。他们驶进一条又一条的小巷,然后又拐弯抹角地穿过一条条狭窄的街道,直到思嘉已完全辨不出方向,那呼啸的大火也在他们背后渐渐消失了。可瑞德仍旧一言不发。他依旧有规律地挥着鞭子。天空的红光此刻在渐渐消隐,道路已变得又黑又吓人,思嘉很希望他能说说话,无论说什么,哪怕是嘲讽的、带侮辱性的、伤人自尊心的也好。可是他一句话也不说。

  无论他说不说话,她都要感谢上帝,因为有他在就是最大的安慰了。有个男人在她身边,让她紧紧地靠着,感觉到他那结实牢靠的臂膀,知道他在挡住那不可名状的恐怖使之不来伤害她,哪怕他仅仅坐在这里凝望,也是很值得庆幸的事!

  “唔,瑞德,”她抓住他的胳臂小声说,“要是没有你,我们会怎么样?我真高兴你没有到军队里去啊!”

  他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可吓得她连忙松开他的胳臂往后退缩。他眼睛里已没有嘲弄的神色,他的目光是赤裸裸的,充满了愤怒和惶惑之情。他撇了撇上嘴唇,随即回过头去。他们颠簸着行驶了好一会,除了有时婴儿哭叫和普里茜大声唏嘘之外,一路上都默无声息。思嘉对普里茜的唏嘘实在已忍无可忍,便狠狠地掐了她一把,她着实尖叫了两声才吓得不再做声了。

  最后瑞德赶着马向右转了两回,不久便来到一条较宽广平坦的大路上。这时房屋的阴影已离得愈来愈远,而连绵不绝的树林却如墙壁般在两旁隐约出现了。

  “我们现在已经出城,走上去拉甫雷迪的大路了,”瑞德简单地说,一面把缰绳收紧。

  “快,别再停了!”

  “让这牲口喘口气吧,”瑞德回过头来对她说,接着又慢吞吞地问:“思嘉,你仍然决定要干这种发疯的事吗?”

  “什么事?”

  “你还想冒险到塔拉去吗?那是自杀行为。史蒂夫·李的骑兵和北方佬的军队正在你前面阻挡着呢。”

  啊,我的上帝!在她经历了这可怕一天的种种艰险之后,居然他还想拒绝她的要求,不送她回家去。

  “啊,是的,是的!求求你了,瑞德,让我们快点走吧。马并不累呢。”

  “稍等一等。你们不能走这条大路到琼斯博罗去。你们不能沿铁路走。他们成天在南面拉甫雷迪一带激战呢。你知道还有旁的路好走吗?马车路或小路,无需经过拉甫雷迪或琼斯博罗。”

  “唔,有的,”思嘉像得救般地喊道。“只要我们能够到达拉甫雷迪附近,我知道有条马车路可以绕开琼斯博罗大道若干英里过去的。我和爸常常走那里。它是从麦金托什直接过来的,那儿离塔拉只一英里。”

  “那好,也许你们可以平安通过拉甫雷迪了。史蒂夫·李将军整个下午都在那里掩护撤退,北方佬可能还没有到。也许你们能通过,如果史蒂夫·李将军的部队不把你们的马抢走的话。”

  “我——我能通过?”

  “是的,你,”他的口气很干脆。

  “可是,瑞德——你——难道你不送我们了?”

  “不。我要在这里跟你们分手了。”

  她惊惶失措地看看周围,看看身后那死灰色的天空,看看左右两旁茂密阴暗得如监狱高墙的树木,看看马车后座上吓呆了的人影——最后才回过头来凝望着他。难道她发疯了?难道她听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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