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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八


  婴儿在她怀里挥动小小的拳头,像只小猫似的轻轻地叫着,她低头看着他。她这才初次意识到这是艾希礼的孩子,并且突然用她身上剩余的全部力量期望他是她的婴儿,她和艾希礼的婴儿。

  普里茜连蹦带跳跑上楼来,思嘉把孩子递给她。她们赶快下楼,一路上灯光向墙壁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到了过厅里,思嘉看见一顶帽子,便急忙戴上,在下巴底下系好带子。这是媚兰的黑色丧帽,对思嘉的头也不合适,可是思嘉记不起自己的帽子放在哪儿了。

  她走出门外,下了屋前的台阶,一路擎着灯,同时设法不让那把军刀碰腿。媚兰直挺挺地躺在马车的后座上,她旁边是韦德和毛巾裹着的婴儿。普里茜爬进来把婴儿抱在怀里。

  车子很小,四周的挡板又很低。车轮向里歪着,似乎一转就会掉的。思嘉朝那匹马瞥了一眼,顿时心就沉了。那匹马又小又瘦,没精打采地站在那里,把个脑袋几乎垂到前胯里去了。马背上伤痕累累,连呼吸也显得病恹恹的。

  “这可不是什么好马,是不是?”瑞德咧嘴笑笑。“就像会死在车辕里似的。不过,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一匹了。有一天我要详详细细告诉你,我是从哪里和怎样把它偷来的,以及我怎样差一点吃枪子儿了。不为别的,单单出于对你的忠诚,我才在我事业上这个要紧的阶段当上了盗马贼——偷到了这样一匹宝贝马。好,让我扶你上车。”

  他从她手里接过灯来,放在地上。马车前座仅仅是横跨在两旁挡板上的一条窄木板。瑞德将思嘉的身子一把抱起来,放到那块木板上。思嘉暗想,做一个像瑞德这样强壮的男人多好啊。她把宽大的裙子塞在大腿底下,端端正正坐好。如今有了瑞德在身边,她什么也不害怕,无论那火光,那爆炸声,乃至北方佬,都不怕了。

  他爬上车来,坐在思嘉旁边的座位上,然后提起缰绳。

  “啊,等等!”她惊叫道。“我忘记锁前面的大门了!”

  他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一面抖动缰绳击打着马背。

  “你笑什么?”

  “笑你呀——你要把北方佬锁在大门外呢!”他说着,马已经慢悠悠地、很不情愿地向前走动了。那盏放在人行道上的灯继续照着,它散布的那个淡黄色的光圈愈来愈小,他们已去远了。

  瑞德赶着那匹慢腾腾的马从桃树街向西拐,马车摇摇晃晃地走上一条满是车辙的小道,猛地一颠把媚兰突然闷住的一声呻吟打断了。他们头上是交错遮盖的黑糊糊的树枝,两旁是在黑暗中影影绰绰呈现的寂静的房屋,以及像一排墓碑般隐隐发光的白篱笆木桩。这条路又狭窄又阴暗,像条隧道似的,不过从枝叶茂密的顶篷上隐隐透进来一点点红得可怕的天光,映照着一个接一个的黑影像幽灵似的一路冉冉而过。烟火味愈来愈浓,灼热的微风从市中心带来一片混乱的喧嚣、哭叫和重型军车滞缓的隆隆声响和部队行进时坚定的脚步声。瑞德抖着缰绳让马拐入另一条车道,这时又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传来,一团团大如流星烟火般的火焰和黑烟从西边猛地腾起。

  “那一定是最后一列军火车了,”瑞德平静地说。“他们为什么没在今天早晨运出去啊,这些笨蛋!那时还有的是时间嘛。现在可苦了我们了。我本来想绕过市中心,我们就可以避开大火和迪凯特街上那些暴民,平平安安到达西南市区。可如今我们必须在什么地方横过马里塔大街才行,而爆炸就发生在马里塔大街附近,除非我估计错了。”

  “我们——我们非得通过大火区吗?”思嘉战战兢兢地问。

  “要是我们赶快跑,还来得及避免,”瑞德说着,便突然从车上跳下去,消失在一座黑暗的庭院里了。他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根小小的树枝,用它狠狠地向伤痕累累的马背上抽打。那畜生只得蹒跚地小跑起来,跑得十分吃力,气喘吁吁,马车也一路摇晃着,颠簸着,车里的人像爆玉米花似的来回晃荡。这时婴儿在啼哭,普里茜和韦德也因为在马车挡板上碰得鼻青脸肿而号啕大哭,可是媚兰却一声不响。

  他们驶近马里塔大街时,两旁的树木稀疏,高高的火焰在建筑物上呼啸而起,把街道和房屋卷入亮如白昼的熊熊火光中,投掷着一个个巨大的像沉船上的破帆在大风中扑打般疯狂旋转的暗影。

  思嘉的牙齿在格格地打战,但是她害怕得要命,连自己也不觉得了。她在发冷,浑身哆嗦,连那几乎烧到脸上的大火也不起任何作用了。这简直是地狱,她已经陷在里面,要是她还能支配自己颤抖的膝盖,她就会跳下车尖叫着从刚才来的那条黑路上奔回去,回到皮蒂姑妈的房子里去躲起来了。她畏缩地向瑞德靠得更紧,用发抖的双手抓住他的胳臂,仰望着他,希望他能说点什么,能给她一点安慰,给她一点信心。他那黝黑的侧影被邪恶的红光映照得十分鲜明,就像古钱上铸造的一个头像似的,那样美丽、残忍而带有颓废色彩。他在她的触摸下回过头来,眼里闪着烈火般吓人的光辉。在思嘉看来,他显得又快活又轻蔑,仿佛对当前的局面感到极大的乐趣似的,仿佛他十分欢迎他们所面对的这个人间地狱。

  “这儿,”他伸手摸摸皮带上的一支长筒手枪。“如果有人,无论黑人白人,只要他走到你那边来想抓这匹马,你就开枪把他毙了,以后再讲道理。不过,请千万不要一时激动把这匹宝贝马给打死了。”

  “我——我也有一支手枪,”她小声说,一面抓住裙兜里的那件武器,但几乎完全相信,一旦死神来到面前,她是会吓得不敢扣扳机的。

  “你真有?哪儿来的?”

  “是查尔斯的。”

  “查尔斯?”

  “是的,查尔斯——我的丈夫。”

  “你难道真的有过丈夫吗,亲爱的?”他低声说,同时轻轻地笑着。

  他要是认真一点就好了!他要是赶快一点就好了!

  “那你说我怎么会有了孩子呢?”她恶狠狠地嚷道。

  “唔,还有别的办法嘛,不一定要丈夫。”

  “闭住你这张嘴,快点儿跑好不好?”

  但是他突然勒住缰绳,因为已快到马里塔大街,马车在一家还没烧到的仓库旁边停住了。

  “赶快啊!”这是她心里惟一的一句话。赶快啊!赶快啊!

  “有大兵呢,”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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