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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车子走了。拿侬将大门闩上,把狗放出来,她自己肩膀又酸又疼,也去睡了。左近没有一个人知道葛朗台走了,也不知道他此行的目的。老家伙异常谨慎。屋里堆满黄金却没人见到过一个铜子儿。他早上在码头人们闲聊当中获悉,由于南特有大宗船舶装备交易,金价涨了两倍,不少投机者已经来昂热收购黄金。老葡萄园主于是向佃户借了几匹马,打算赶去抛售自己的黄金,然后套购国库券,再利用抛售所得的利润去买公债。

  “我父亲走了。”欧也妮在楼梯口听到声响,说道。屋里又趋寂静,马车的隆隆声逐渐远去,终于在沉睡的索漠城中消失了。这时,欧也妮先是心里然后是耳朵听见从堂弟房间,透过墙壁传来了一声呻吟。一道像刀口粗细的亮光自门缝射出,横照在破楼梯的栏杆上。她爬上两级,暗想:“他一定很难受。”又一声呻吟使她来到了楼梯顶。她把虚掩着的门推开。只见夏尔正睡着,头垂到旧扶手椅外,手几乎碰到地面,握着的笔也掉了。年轻人的坐姿使他呼吸急促,欧也妮突然害怕起来,赶紧走进房间,看见十来封已经封好的信,心想:“他一定累坏了。”

  然后,她看看信封上的地址,只见写着:法里·布雷依曼车行;布伊松成衣铺,等等。又想:“他大概要把事情都料理妥,好早日离开法国。”她目光落在两封打开的信上。其中一封开头是这样写的:“我亲爱的安奈特……”她不由得一阵眩晕,心怦怦直跳,两脚像被钉子钉在地板上。他亲爱的安奈特,他有心上人,而这个人也爱他!再也没有希望了!跟他说什么好呢?这几个想法在她脑子里、心里闪过。她到处都看见这几个字,像火焰一样,连地砖上也有。“就这样放弃他?不,我不能看这封信。我应该走开。可是,看一眼又何妨?”

  她看了看夏尔,扶起他的头,放在椅背上。夏尔任她摆布,像个小孩子,即使睡熟了也认识自己的母亲,眼也不睁地接受她的呵护和亲吻。欧也妮像母亲般扶起他垂下来的手,像母亲般温存地亲吻他的头发。亲爱的安奈特!一个魔鬼在她耳边大喊这几个字。“我知道这样做可能很不好,但我一定要看看那封信。”欧也妮扭过头,因为受到了良心的责备。生平第一次,善与恶在她心里交锋,直到那时为止,她从未做过使自己脸红的事。可是爱情和好奇占了上风。每看一句,她都心潮汹涌,越看越血脉贲张,初恋时的快乐心情变得更为甜美了。

  *

  我亲爱的安奈特,若不是无法逆料的横祸飞来,我们绝不会两地分隔。家父自戕身亡。他和我两人的财产已荡然无存。我举目无亲,而就我所受的教育而论,可以说,我尚在童稚之年,但我必须像成人一样从坠落的深渊中爬起来。我刚盘算了半夜。如果我想清白地离开法国——这一点毫无疑问——我就连一百法郎都剩不下,又怎能去西印度群岛或美洲去碰运气。不错,可怜的安娜,我要到天气最恶劣的地区去寻找财富。

  据说,这样的地方肯定能很快发财。留在巴黎吗?我做不到。我的灵魂、我的脸面都受不了一个倾家荡产的人、一个破产者的儿子会遭受到的羞辱、冷淡和蔑视。上帝呀!欠人二百万!……若留在巴黎,第一个星期,我便会在与人决斗中身亡,因此,我绝不会再回去。你最温柔、最忠贞的爱情曾经净化过一个男人的心,但也动摇不了我不回巴黎的决定。唉!亲爱的,我没有钱到你目前所在的地方,给你和从你那里接受一个亲吻,好从中汲取建功立业所需的力量。

  *

  “可怜的夏尔,我看你的信倒是做对了!我有金子,可以给他。”欧也妮说道。

  她擦了擦眼泪,又继续看下去。

  *

  我从来没考虑过贫困会带来的不幸。即使有必不可少的金路易作旅费,做买卖的本钱却一个苏也没有。不,我没有一百个路易,就连一个也没有。还了巴黎的债之后才知道还剩多少钱。如果一文不剩,我就一声不响地去南特,上船做一个普通水手,在那边开始我的事业,像那些有魄力的人一样,他们年纪轻轻,身无分文,却能从印度发财回来。从今天早上,我便冷静地思考过我的前途。未来对我比对其他任何人都可怕,因为我从小就受到母亲的娇生惯养,又有世界上最慈祥的父亲的钟爱,一步入社会便遇到了你安娜的爱!我在生活中看到的只是鲜花:这种幸福不能长久。不过,亲爱的安奈特,我仍然有勇气,虽然我年轻,一直无忧无虑,习惯受到巴黎最迷人女子的宠爱、享尽天伦之乐、在家诸事顺遂、父亲对我也有求必应……啊!爸爸呀,安奈特,他死了……总之,我的处境,还有你的,我都想过了。我在二十四小时里老了许多。亲爱的安奈特,即使为了把我留在巴黎,在你身旁,你牺牲了你全部的奢华享受、你的衣着、你在歌剧院的包厢,我们也弄不到必要的钱来维持我挥霍的生活,再说,我也不能接受你这样的牺牲。从今天起,咱们就永远分手吧!

  *

  《欧也妮·葛朗台》插图

  <“可怜的夏尔,我看你的信倒是做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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