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欧也妮·葛朗台 | 上页 下页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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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产者的面貌 在外省某些城镇,有些房子像最阴暗的修道院、最荒凉的旷野,或者最落寞的废墟,看了使人有凄凄切切之感。也许在这些房子里,修道院的冷寂、旷野的荒凉和废墟的支离破碎都兼而有之。房子内寂静无声,要不是外面一传来陌生的脚步声,窗子里便会突然探出一个僧侣般毫无生气的面孔,以凄冷的目光逼视来客的话,外地人真会以为那是些空置的房屋。 索漠城[3]有一条起伏不平的大街,直通高处的古堡,街尽头有一所房子,外表就有这种忧郁苍凉的成分。街上现在已经不大有人来往,夏热冬寒,有些地方还很阴暗,但有一个特点,鹅卵石铺的路面总是干爽、清洁,发出响亮的回声,街道狭窄而曲折,两旁的房子紧贴城根,非常宁静,属于旧城的一部分。 有些建筑已有三百年的历史,虽是木造,仍很坚固,而且风貌迥异,各有特色,使索漠城这个地段,颇得怀旧的人和艺术家的青睐。走过这些房子的人很难不欣赏那些两头刻着奇怪图形的巨大梁木,横亘在底层之上,仿佛一溜黑色的浮雕。这里,椽子上盖着青石板,描出一条条蓝线,墙不很牢固,木板的房顶因年深月久,已经翘起;日晒雨淋,木条早已腐烂变形。那边,破旧发黑的窗槛,上面精美的雕刻已难以辨认,脆弱得似乎承受不住贫穷的女工在上面放置的那几个种着石竹和月季的赭色花盆。 再远一点,是几道嵌着巨大钉子的门扇,我们天才的祖先在门上画了一些象形文字,其意义今人永远难以参透,也许是一位新教徒表示其信仰,或者是一位旧教徒诅咒亨利四世[4]。也有某位平民鸣钟晋爵之后所刻的贵族标记[5],以旌表祖上曾为官宦的昔日辉煌。整整一部法兰西历史都在这儿了。一所摇摇欲坠的房子,墙壁胡乱抹着灰泥,想当初还是一位能工巧匠的杰作。房子旁边矗立着一座当地贵族的宅第,石砌的拱门上还留着徽号的遗迹,经过一七八九年以来席卷全国的多次革命的摧残,尚依稀可辨。 这条街的房屋,一层全是做买卖的,既非小铺,也不是大店,喜欢中世纪气氛的人会发现,那简直是我们祖先古朴的劝业场。低矮的店铺既无门面,也无摊档、橱窗,幽深阴暗,内外没有任何装饰。门分上下两截,钉着粗铁皮,上半截往里开,下半截装着带弹簧的门铃,不断有人出出进进。半人高的墙上装有护板,早晨卸下,晚间安上,用铁片铆钉拧紧。空气和光线就从门顶和窗框、地板和矮墙之间的空隙进入,房子潮湿得像洞穴一样。 矮墙供陈列商品之用,毫无夸张招徕的成分。货色随店铺的性质而异,或是两三桶盐和鳕鱼,或是几捆帆布、缆绳,天花板的椽子上挂着黄铜丝,靠墙放着桶箍,或者架子上放几匹布。你要是走进门,一个青春年少,穿着大方,系着白头巾,手臂通红的姑娘便立即放下手中的活计,喊她的父亲或母亲出来招呼你,店主的态度各有不同:有的冷淡,有的殷勤,有的傲慢。成交额也许是两个铜板,也许是两万法郎不等。 你也会看到一个卖箍桶材料的商人,坐在门口,百无聊赖地和邻居谈天,表面看,他只有质量低劣的装酒瓶的木桶板和两三捆做酒桶的木板,但他在码头上的工地却堆满木料,足可供应安茹地区所有的桶匠。他知道如果葡萄丰收,能卖出多少做酒桶的木板,误差只在一块板上下。日照好,他便发财,天时多雨,他便亏本。一个早上酒桶[6]的价钱可以从十一法郎跌到六法郎。 当地的天气像都兰[7]一样变幻无常,左右着市面的行情。种葡萄的、有田地的、经营木材的、箍桶的、开客店的和行船的,人人都等着出太阳。晚上睡觉担心第二天听说夜里下了霜。他们怕雨、怕风、怕旱,时而盼雨水,时而盼天热,时而又盼多云。上天总是和凡间的利益有矛盾。晴雨表能轮流叫他们脸上出现忧虑、高兴、快活的表情。 这条街从前是索漠城的中央大街,从街头到街尾,“真是黄金般的好天气啊!”这句话代表着各家各户的收入。所以每个人都会这样回答邻居:“是呀,天上落金子啰!”因为他们知道灿烂的阳光和及时的雨水会带来多少财富。天气晴好的季节,星期六,正午时分,你别想在这些铺子里买到一分钱东西,因为人人都有自己的葡萄园和小片地,都要到乡下去忙几天。这里一切都是预先算计好的,买呀、卖呀、利润呀,生意人有的是闲暇娱乐和消遣,东家长,西家短地打听别人的隐私。 某家主妇买了只山鹑,邻居就会问她丈夫做得是否好吃。一个姑娘从窗里探出头来,绝逃不过闲人的眼睛。大家心里都藏不住东西,如同那些幽暗、寂静、无法进入的房子,实际上也没有什么秘密一样。人们似乎都在露天生活,一家子都坐在门口,在那儿吃中饭,晚饭,甚至吵架。有人经过,他们都要仔细打量。所以从前每当有外乡人来到外省的城镇,总会处处被人取笑。引出不少有趣的故事,昂热[8]人是嘲笑人的高手,促狭鬼的称号便由此而来。 旧城的老宅子集中在街的上端[9],原来的居民都是当地的大户人家。这些老宅子还是法国民风淳朴时代——如今已世风日下了——的遗物,本书所讲的故事,就发生在其中一座凄凉的宅子里。别具特色的街道,处处能唤起对往昔的回忆,整个气氛会使人不期然地沉入遐想。拐弯抹角走了一段之后,你会看见一处凹进去的地方,黑魆魆的,中间藏着一道门,这便是葛朗台先生的府上。如果不谈谈葛朗台先生的身世,根本不可能明白在外省“府上”这种称谓究竟有多大的分量。 葛朗台先生在索漠城享有的声望,其前因后果,未在外省居住过的人是不能完全理解的。他还被某些人称为葛朗台老头,但这样的老人今天已经不多了。一七八九年间,他是个殷实的箍桶匠,识文断字,能写会算。共和国政府在索漠地区拍卖教会产业的时候,他正好四十岁,刚刚娶了一个富裕的木板商的女儿。他带着自己的现金和妻子的陪嫁,一共两千个金路易[10],跑到专区政府。 当时监管拍卖国家产业的是个粗暴的共和党人。葛朗台把岳父给的四百金路易塞给他,便以一块面包的价钱,虽不合理但却合法地买下了当地最好的葡萄园、一座老修道院和几块分租田[11]。索漠城的居民革命意识不强,葛朗台老头在他们中间被公认为一个有胆识的共和党人、爱国者、关心新思想的人物,其实这位箍桶匠只关心葡萄园。他被提名为索漠专区行政委员会委员,在地方的政治和商业方面都发挥着温和的作用。政治上,他庇护革命前的贵族,尽力制止拍卖逃亡贵族的产业。 商业上,他供应共和国军队一两千桶白葡萄酒,换回的是留作最后一批拍卖、原属一个女修道院的几块上好的牧场。拿破仑任执政的时候,他当上了市长,公事应付得不错,葡萄种得更好。拿破仑称帝后,他被罢了官,因为拿破仑不喜欢共和党人(何况葛朗台还被公认戴过红帽子[12]),派了一个广有田产、后来被晋升为男爵的贵族取代他。他不当官倒没什么遗憾,因为他在任上早已为本地区的利益修建了几条优质公路,直达他的地产。他的房子和产业在土地登记造册时占了不少便宜,只完很轻的税。他的地产自登记评级以后,由于不断用心经营,他的葡萄园成了当地的龙头。龙头是个技术字眼,指能够出产上等好酒的葡萄园。单凭这一点,他便有资格申请荣誉勋位十字勋章。 地产评级这件事发生在一八〇六年,当时葛朗台五十六岁,他妻子大约三十六岁。他们合法爱情的结晶独生女儿十岁。上天似乎有意安慰一下被罢官的葛朗台,使他在这一年间连续接收了几笔遗产。首先是岳母、娘家姓德·拉贝特利耶的德·拉戈迪尼埃太太的,其次是妻子的外公德·拉贝特利耶老先生的,最后是葛朗台本人的外婆冉蒂耶太太的。这三笔遗产有多大数目,谁也不知道。三位老人家都吝啬成性,一辈子拼命攒钱,好私下里看着心满意足。拉贝特利耶老头把借钱给人叫做挥霍,觉得看着金子比拿金子放高利贷更保险,所以索漠地方的人只能按看得见的收入来估算他的积蓄。 ![]() <旧城的老宅子集中在街的上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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