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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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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泰尼里仍旧高高站在祭坛边,在那华盖底下一动都不动,稳定地高高举起那圣体龛子,看着底下的行列挨次走出教堂。他们一对一对的,手里拿着蜡烛、幡徽和火把,拿着十字架、神像和旗帜,缓缓走下内殿的台阶,从宽阔的中堂那些挂着花环的庭柱中间穿过去,然后从已经揭起的猩红的大门帘下走到街上炫目的阳光里去了。他们的歌声渐渐消失成模糊的一片,渐渐被那后面的和更后面的新的声响淹没了,一股无穷无尽的人流不断滚滚而去,中堂里面还是不断回响着新的脚步声。 穿着白色尸衣、面上罩着纱的教区会友们过去了;接着是“悲信会”的兄弟们,从头到脚都穿黑的,只有一双眼睛从假面具的小孔里骨碌碌地闪着光。然后修士们的庄严行列来了,其中有披着灰黑风兜、光着褐色脚板的托钵修士,也有穿着白色长袍、神态庄严的铎米尼克修士。再后就是本区的世俗官吏了;然后是龙骑队、骑巡队和本地的警官;然后是那穿着盛典礼服的统领,以及跟随在他左右的同僚们。随后是一位助祭,高高擎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左右两个赞礼员捧着辉煌的蜡烛跟着他。他们走到大门口,门帘揭得更高,以便他们走过去;这么一来,站在老地方华盖底下的蒙泰尼里,就望见了外面阳光灿烂、铺着地毯的街道,挂着旗幡的墙壁,以及一些穿着白袍的小孩子在那儿撒玫瑰花。啊,玫瑰花,它们多么红啊! 游行队伍依次不断向前移动,一个队形接着另一个队形,一种颜色接着另一种颜色。一长列庄严而文雅的白长袍刚刚过去,一批华丽的法衣和绣花披风又来了。一会儿是一个细而长的金色十字架,高高擎在一丛辉煌的蜡烛当中,一会儿是一队大教堂神父,穿着雪白的长袍,庄严气派。一名教士走下内殿,手里举着夹在两支燃烧着的火炬中间的主教权杖,那些助祭们迈开整齐的步伐向前移动,他们手中的香炉随着音乐的节拍摆动;执仪仗的人把华盖擎得更高些,嘴里还“一,二;一,二”地数着脚步。于是蒙泰尼里开步踏上那“十字架之路”①了。 ﹛① 本来是指耶稣背着十字架去受刑的那条路,后来作为受难之路的象征。这里的意义是双关的。﹜ 他走下内殿的台阶,打中堂一直通过,经过那琴声雷动的唱诗楼底下,经过那高高揭起的巨大门帘——门帘那么红,红得怕人!——踏上那日光炫目的街道了,街道上满地血红的玫瑰花,都干枯了,被许多经过的脚踩烂在红色的地毯上。他在大门口略为停顿一下,几个世俗的官吏上来接替了撑华盖的人,行列又继续向前移动,蒙泰尼里双手捧着那圣体龛子,周围唱诗班的声音在一起一伏,跟那些香炉的摆动和脚步的践踏合着节拍。 主使基督的肉体变成面包, 主使基督的鲜血变成红酒…… 永远是鲜血,永远是鲜血!伸展在他面前的地毯像一道血河,地上的玫瑰花像泼在石头上的鲜血——啊,上帝!难道你整个的天和地都染红了吗?啊,万能的上帝,你这是什么意思呢——连你的嘴唇上也涂上了鲜血呢! 让我们深深鞠躬, 让我们膜拜这伟大的圣餐。 他向圣体龛子的水晶罩里看看那圣饼。那上面渗出来的是什么?……从那圣体龛子的四角淋淋漓漓滴下来——直滴到他白袍上去的是什么?他以前也看见过这样淋淋漓漓滴下来的——那是从一只举起的手上滴下来的,那又是什么? 院子里的草遭到人们的践踏染成红色了,统统都红了,竟有那么多的血!那血从面颊上滴下来,从被打穿的右手上滴下来,从受伤的胁部像一道又热又红的瀑布那样涌出来。竟连一绺头发也浸在血里了……湿漉漉的在额头上粘成了一块饼——啊,那是临死时淌出的汗,那是由可怖的痛苦煎逼出来的! 仿佛奏凯而旋一般,唱诗班的声音愈来愈高: 赞颂、致敬和欢呼, 光荣、功德及祝福, 全部归于圣子及圣父。 啊,这再也不能忍受了!那位坐在天堂的黄铜宝座上的上帝,他那两片染满了鲜血的嘴唇微笑着,俯视着苦难和死亡,难道这还不够受吗?还非要再加上这一套赞美和祝福的嘲讽不可吗?基督的肉体啊,你为了拯救人类而撕毁了;基督的鲜血啊,你为了替人类赎罪而流尽了;难道这还不够受吗? 啊,对他喊得响些呀,也许他是睡熟了! 难道你真的睡熟了吗,亲爱的儿子?你竟永远不醒了吗?难道那个坟墓竟这样爱惜它的胜利,树下那个漆黑的深坑竟一点都不肯放松你了吗,我心爱的人啊? 于是水晶罩里的那块东西回答他了,那鲜血淋淋漓漓地一面滴着一面说起话来了: “你当时不已经抉择好了吗,怎么现在后悔起来了?难道你的心愿还没有满足吗?看看那些走在阳光底下满身绸缎和金绣的人吧:为了他们的缘故,我才被埋进那漆黑的深坑。看看那些撒玫瑰花的孩子们吧,听听他们那甜蜜的歌声吧:为了他们的缘故,我才嘴里塞满泥土,那些玫瑰花也是由我心泉涌出的血染红的。看看那些跪下来喝你袍角上滴下来的血的人们吧:我的血就是为他们流的,就是为了解救他们的焦渴而流的。因为《圣经》上写着:倘如一个人为他的朋友们牺牲生命,那就没有人能比他有更大的爱了。” “啊!亚瑟,亚瑟!还有比这更大的爱呢!如果有人牺牲了他最心爱的人的生命,那不是比这更大吗?” 于是圣体龛里的那块东西又回答了: “谁是你最心爱的人?事实上绝不是我。” 他还想要开口,但他的话却在舌头上冻住了,因为唱诗班的歌声正从他和圣体龛上头掠过,好像一阵北风吹过结冰的池溏,把它们吹得寂然无声了。 他把肉体交给弱者去充食物, 他把鲜血交给愁人去当饮料, 他说:“拿住我给你的杯子, 来吧,你们都来喝。” 喝吧,基督徒们;喝吧,你们大家都来!这不是属于你们的吗?为了你们,红的血河染污了草地;为了你们,活生生的肉被烫焦了,被撕下来了。吃吧,吃人的生番;吃吧,你们大家来!这是你们的盛筵,也是你们的“欢宴”,①这是你们狂欢的日子!赶快来吧,赶快赴宴吧;加入这个行列,和我们一起前进吧;女人们和孩子们,青年们和老人们,快来分享这美味的人肉吧!快来斟满这血酒,趁它还红的时候喝下去吧;拿这肉体去吃吧—— ﹛① 意大利古代宗教中祭大华色神(天神)和巴珂斯神(酒神)时的酒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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