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牛虻 | 上页 下页
七四


  牛虻在森严的警备之下被押进了主教办公室,蒙泰尼里正伏在一张堆满公文的桌上写东西,牛虻脑子里突然浮起一幅景象: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的下午,他在一间跟这很相像的书房里边翻查讲道的文稿。百叶窗也跟现在这样半掩着,以防热气冒进来,窗外传来一个卖水果的小贩的喊声:“草莓子啊!草莓子啊!”

  他忿忿地把披在眼睛上的头发往后甩开,嘴上装出了一个微笑。

  蒙泰尼里从公文堆里抬起头来。

  “你们可以在前厅等候。”他对卫兵们说。

  “请大人原谅,”押解的中士显然着了慌,只得低声下气地说,“上校觉得这个犯人很危险,最好是……”

  蒙泰尼里的眼睛突然闪出光芒来。

  “你们可以在前厅等候。”他静静地重复了一遍。中士满脸惊惶,敬了一个礼,吃吃地告了罪,就带着部下走出房去了。

  “请坐。”主教等房门关上以后说。牛虻默默地坐下了。

  “列瓦雷士先生,”蒙泰尼里停了一会儿说,“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如果你肯回答,我将非常感激。”

  牛虻微微一笑:“我目……目前的主……要任务就是让人提问题。”

  “那么——你并不准备回答吗?我曾这样听说过;可是那些问题是由侦查这桩案子的官吏们提出来的,他们的职责是想根据你的回答来定罪。”

  “那么主教大人的问……问题呢?”他的话本已说得不客气了,声调里却更隐含着一种侮辱,蒙泰尼里立刻感觉到了,但他脸上那庄严而和蔼的表情并没有消失。

  “我的问题,”他说,“不论你肯不肯答复,始终都只你我两个人知道。如果这些问题涉及你政治上的秘密,你当然不要答复。不然,虽则我们素昧平生,我还是希望你能答复我,作为你个人给我的一种恩惠。”

  “我完……完全遵主教大人的命。”他说着微微鞠了一躬,脸部的那种表情即使是最最贪得无厌的人也会不敢向他祈求恩惠的。

  “那么,第一,据说你曾经把军火私自运进了本区。那是用来干什么的呢?”

  “用来杀……杀老鼠。”

  “这一种话可怕啊。难道只要你的同胞思想上不跟你一致,你就把他们当老鼠看待吗?”

  “他们中间的一……一部分。”

  蒙泰尼里仰到椅背上,默默注视了他一阵。

  “你的手上是什么?”他突然问。

  牛虻对自己的左手瞥了一眼:“就是给一些老鼠咬出来的旧……旧伤疤。”

  “请原谅,我说的是那一只手。那是新的创伤。”

  那只瘦长、灵活的右手被割破和擦伤得很厉害。牛虻把它举起来。手腕是发肿的,上面有一道又深又长的青黑色伤痕。

  “你瞧,这不过是一……一点小……小事,”他说,“那天我被捕的时候——这该谢谢主教大人,”——说着他又微微鞠了一躬——“给一个士兵踩的。”

  蒙泰尼里拿起那手腕仔细审视了一会儿。“怎么过了三个星期还是这样的呢?”他问,“已经全部发炎了。”

  “大概是镣铐的压……压力给了它好处吧。”

  主教抬起头来皱了皱眉头。

  “他们把镣铐加在新创口上的吗?”

  “那自……自然,主教大人;这正是新创口的用处呢。老创口是没有多大用处的。那不过痛一阵,你不……不能够使它真正发炎。”

  蒙泰尼里又对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打开一个盛满外科手术用品的抽屉。

  “把手伸过来。”他说。

  牛虻绷紧了一张铁板似的脸,将手伸给他,蒙泰尼里把创口洗干净,轻轻地将它包扎好。他显然是做惯这种事情的。

  “镣铐的事我可以对他们说的。”他说,“现在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那……那是非常简单的,主教大人。我要逃得了就逃,逃不了,就死。”

  “怎么会是‘死’呢?”

  “因为统领如果不能达到枪毙我的目的,我就要被送去充划船的苦役,而这对于我的结……结果是一样的。我的身体是受不了这种苦役的了。”

  蒙泰尼里把臂肘撑在桌子上,沉思起来。牛虻不去打扰他,只往椅背上一靠,半闭起眼睛,懒洋洋地享受着那因镣铐解除而获得的肉体的舒适。

  “假定说,”蒙泰尼里又开始说,“你能够逃出去,你准备怎样过你以后的生活?”

  “我已经告诉过主教大人,我要杀……杀老鼠。”

  “你要杀老鼠。那就是说,如果我现在让你从这儿逃出去——假定我有权力这样做的话——你就要利用你的自由去造成暴行和流血,而不是防止它们吗?”

  牛虻抬起眼睛望望墙上的十字架:“不是和平,而是宝剑①——至……至少我得和那些善良的伙伴们在一起。但就我个人来说,我是宁可用手枪的。”

  ﹛① 《圣经》中的故事:耶稣有一次向使徒们说:“你们不要以为我带着和平来到世界上;我带来的不是和平,而是宝剑。”牛虻在这儿是用讥讽的口气引用这句话的。﹜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