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牛虻 | 上页 下页
四一


  过了一会儿,那驼背被一个小丑踢了一脚,便翻了个跟头,像个奇形怪状的肉球似的滚到圈子外面去。两个小丑开始对话了,牛虻仿佛从睡梦中突然醒来。

  “我们可以走了吧?”他问道,“还是再看一会儿?”

  “我想还是走吧。”

  他们离开了帐篷,穿过那片黑暗的草地向河边走去。好几分钟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你对那表演有什么感想?”一会儿牛虻问她。

  “我以为那是一种很可怕的行业,里面有一部分使我感到非常不愉快。”

  “哪一部分?”

  “唔,就是那些装鬼脸和扭身子。那简直是丑恶的,没有一点什么高明的地方。”

  “你是指那驼背的表演吗?”

  琼玛记得牛虻对于有关自己生理缺陷的话题具有特殊的敏感,就避免提及表演中的那个节目;但是现在他自己提到了,她就回答说:“是的,我完全不喜欢这一部分。”

  “这正是观众最欣赏的部分呢。”

  “也许是这样吧。最糟糕的正是这一点。”

  “因为不够艺术吗?”

  “不,这套表演本来是全部不够艺术的。我是说——这一部分是残酷的。”

  他微笑了。

  “残酷?你是说对那个驼背是残酷的吗?”

  “我的意思是——那个驼背本人当然是无所谓的,这不过是他的一种糊口方式,跟那耍马戏的或是演‘考伦朋’的没有两样。但是那种表演使人觉得不舒服。这是耻辱,这是人类的堕落。”

  “但是他总不见得比没有干这一行的时候更加堕落吧。我们大多数人都是堕落的,只是堕落的方式不同罢了。”

  “那是对的,不过这个——你一定要说这是一种荒谬的偏见;不过一个人的肉体,在我看来是一件神圣的东西,我不愿意看见它受到糟蹋,变成丑恶。”

  “那么一个人的灵魂呢?”

  他骤然站住了,将一只手搁在堤岸的石栏杆上,眼睛直盯着她。

  “一个人的灵魂?”她一面重述他的话,一面也站住了,惊异地注视着他。

  他突然用一种热烈的姿势伸出了两只手。

  “难道你从来不曾想到过,那个可怜的小丑也会有一个灵魂——一个活生生的、拼命在挣扎的人的灵魂,拴牢在那一个弯曲的躯壳里,被迫做它的奴隶吗?你对于一切都慈悲为怀,你看见那个穿着愚人衣服、挂着铃铛的肉体会感到怜悯,难道你就没有想到过,那个可怜的灵魂是那么赤裸裸的竟连一件遮羞的彩衣都没有吗?想一想吧,它在那些观众面前,冷得簌簌发抖,被羞耻和苦恼压得喘不过气来,只觉得观众的嘲弄就像皮鞭一般抽着它,观众的哄笑就像烧红的烙铁烫着它裸露的皮肉!想一想吧,它在观众面前是那样无可奈何:四面看看,想找山来藏,山不肯倒在它身上;想找石来挡,石又无心来遮护它;因而它嫉妒老鼠,倒不如它们还能有地洞可以钻!而且你还得记住,灵魂是哑的,它哭喊不出声来,只得忍受,忍受,忍受!啊!我在这儿胡说八道呢!你到底为什么不笑啊?你这个人缺乏幽默感!”

  琼玛慢慢回过头,在死一般的静寂中沿着河边向前走。一直到现在,她始终没有想到过他的苦闷——不管它是什么——跟这杂耍班有什么相干;现在听见他突然发出那一阵感慨,才仿佛窥见他那内心生活的模糊影子了,心里着实可怜他,可又找不出一句话来加以安慰。他继续和她并排走着,却把头转开去注视着河水。

  “对不起,我要你懂得,”他突然露出一副挑战的神气转过身对着她说,“刚才我说的每一句话纯粹是想象。我一直喜欢这样幻想,可是我不喜欢别人把这一种话当真。”

  她没有回答,他们仍旧默默地向前走着。经过乌菲齐宫的门口时,他忽然踱到路旁,向那靠着栏杆的乌黑的一堆东西俯下了身子。

  “你是怎么回事啊,小家伙?”牛虻问,那声音非常温和,琼玛觉得从来没有听到过,“你为什么不回家去啊?”

  那一堆东西动起来了,用一种低沉、悲痛的声音在回答他。琼玛也走过去看,只见一个六岁模样的孩子,衣服又破又脏,蹲在人行道上,好像一头受了惊的小野兽。牛虻俯下身子用手抚摸着他那蓬乱的头。

  “你说什么?”牛虻把身子弯得更低,去细听那模糊的答话,“你应该回家去睡觉了;小孩子深更半夜待在外边做什么?你要冻坏了呢!把手伸给我,像一个大人的样子跳起来吧!你住在什么地方?”

  他抓住那孩子的臂膀,想把他拉起来。可是那孩子发出一声尖叫,急忙把身子缩回去了。

  “咦,怎么一回事?”牛虻一面问,一面就向人行道上跪下去,“啊,太太,你来看!”

  那孩子的肩膀上和短褂上染满了鲜血。

  “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牛虻继续亲切地问他,“不是跌坏的吧?不是?有人打了你了?我想是的!谁打你的?”

  “我的叔叔。”

  “啊,是吗!什么时候打的?”

  “今天早晨。他喝醉了,我……我……”

  “你去麻烦他了……是不是?小朋友,大人喝醉了的时候,你不好去麻烦他们的啊,他们要不高兴的。太太,你看我们对这小家伙怎么办?到这亮的地方来吧,孩子,让我看看你那肩膀。拿你的胳膊搂住我的脖子,我不会伤害你的。这就对了!”

  他把那孩子抱起来,穿过街道,将他放在那宽阔的石栏杆上。于是他掏出一把小刀,敏捷地割开那只已经撕破的衣袖,一面用自己的胸部支持着那孩子的头,同时琼玛帮他拿住那只受伤的臂膀。原来那孩子的肩膀伤破得非常厉害,手臂上面也有一道很深的伤痕。

  “像你这样一个小家伙,给伤得这么厉害也够受了呢。”牛虻一面说,一面用他的手帕扎住了伤口,免得衣服擦着它,“他用什么东西打你的?”

  “铲子。我去问他要一个索尔多①,想到拐角店里买小米稀饭吃,他就拿起铲子来劈我了。”

  ﹛① 旧时意大利铜币,20索尔多等于1里拉。﹜

  牛虻发起抖来。“啊!”他柔和地说,“那疼得很,是吗,小家伙?”

  “他拿铲子劈我……我逃出来了……我逃出来了……因为他劈着我了。”

  “你就在街上一直待到现在连饭也没有吃吗?”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