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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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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篇稿子是针对着当时还弥漫在整个意大利的那种对新教皇的狂热心情而作的一篇讽刺文章。它跟牛虻所有的文章一样,是刻毒的,充满敌意的;琼玛虽然不喜欢那种风格,却也不得不衷心承认那批评是很公正的。 “我十分同意你的话,这篇稿子的确非常恶毒。”她放下那篇稿子说,“可是,不幸的是,他的话完全是对的。” “琼玛!” “是的,它说的的确是对的。要是你高兴的话,你尽可以把这个人说成是一条冷血的鳗鱼,但是他把真理抓到他那一方面去了。我们用不着自欺欺人,硬说这篇文章没有击中敌人的要害——事实上它确实击中了!” “那么你主张我们应该把它印出来吗?” “啊!那是另外一件事。当然,我并不主张就这个样子去付印;那是会触犯和吓退每一个人的,而且毫无好处。可是如果他肯把它修改一下,把人身攻击的部分删掉,我想那就可以成为一篇很有价值的作品。当作政治评论来说,这篇文章是很出色的。我料想不到他会写得这么好。他说出了必须要说的话,这是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敢说的。特别是这一段,把意大利比作一个醉汉,搂住一个扒手的脖子在哀哭,而那扒手却正在掏他的口袋,真写得好极了。” “琼玛!这正是这篇文章里最糟的一段!我就痛恨这种对一切人和事都狂吠的态度!” “我也跟你一样,但是问题不在这儿。列瓦雷士的文章原有一种讨厌的风格,而且作为一个人来说,他也不令人喜欢,但是他说我们已经过分沉醉在宗教游行和互相拥抱并且高叫爱啦、和解啦这些热烈的场面里,说这只会对耶稣会派和圣信会派有利,这看法是完全正确的。昨天的委员会我可惜没有参加。你们最后作了什么决议?” “这就是我到这儿来的目的:请你到那儿去和他谈一谈,劝他把语气改和缓些。” “我?可是我对这个人不很了解,而且,他是不高兴我的。人很多,为什么偏要叫我去呢?” “只是因为今天没有别的人可以做这件事。而且,你比我们大家都要理智些,不会像我们一样,弄得要跟他作无谓的辩论和争吵。” “自然,我绝不会跟他争吵的。好吧,如果你们要我去的话,我就去好了,虽然我也没有什么成功的把握。” “我知道只要你肯尝试一下,你一定治得了他的。对啦,你去告诉他,说从文学的观点看,委员会的同志全都钦佩他那篇文章。这么一说,他会高兴的,而且这也是实在话。” 牛虻坐在一张摆满鲜花和凤尾草的桌子旁边,茫然凝视着地板,膝上搁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一只毛烘烘的牧羊狗蜷伏在他脚边地毯上,听见琼玛敲着那虚掩的门,就抬起头来汪汪地叫。牛虻急忙站起来,生硬而有礼貌地向她鞠躬,面容突然变得严峻和没有表情了。 “你太客气了,”他用极冷峻的态度说,“其实,只要通知我一声,说要跟我谈话,我就会来拜访你的。” 琼玛看到他那一副很明显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辞色,就立即说明来意。牛虻又鞠了一躬,还端了一把椅子给她。 “委员会要我来拜访你,”琼玛开始说了,“他们对于你写的那本小册子,有点不同的意见。” “这是我意料中的事。”牛虻微笑着在她对面坐下来,随手把一大瓶菊花挪到他面前来挡住光。 “大多数的委员的意见,一致认为这本小册子是一篇极可钦佩的文学作品,但是就这样拿去出版,他们以为不大合适。他们恐怕这篇文章语气太激烈,要得罪人,而且可能把平常帮助和支持我们党的人吓得跑开去。” 牛虻从花瓶上摘下了一朵菊花,开始把那白色的花瓣慢慢地一片一片扯下来。琼玛的眼光偶然触着了他那只一片接着一片在扯花瓣的瘦棱棱的右手,突然掠过一阵不安的感觉,她从前仿佛在什么地方看见过这种姿势。 “当作一件文学作品来说,”他用他那种柔和而冷漠的声音说,“这是一点价值也没有的,只有那些完全不懂文学的人才会称赞它。至于说它要得罪人,那正是我原来的用意。” “这是我很了解的,问题在于你是否会得罪错了人?” 牛虻耸了耸肩膀,把一片扯下来的花瓣放到牙齿中间。“我想你错了,”他说,“问题是,你们委员会请我到这儿来的目的是什么?据我的了解,是要我来暴露和讽刺耶稣会派教士的。那么我已经尽我的能力履行我的义务了。” “我可以向你保证,绝对没有人对你的才能或是好意有任何怀疑。委员会所害怕的是,这本小册子也许会得罪自由派的人,而且本城的工人们也可能要撤回他们道义上的支持。你的原意是要用这小册子来攻击圣信会派的教士,但是很多读者会把它解释成对整个教会和新教皇的攻击。这种情形,就政治上的策略来说,委员会认为是不妥当的。” “我开始明白了。倘使我把攻击的范围限制在你们目前觉得不对劲的那一群教士上,我就可以畅所欲言地说出真理来,可是当我直接触犯到委员会诸公所宠爱的那些人时,那么‘真理就是一只狗,就一定要把它关进狗窝里去;而且,如果你们的圣父也被攻击到的话,那就还应该拿皮鞭把它打出去①。’不错,傻子②的想法是对的,可是我什么都愿做,就不愿做一个傻子。我自然应该尊重委员会的决议;但是我还是以为,委员会未免太把注意力用到两旁的小卒身上,却放过了站在当中的蒙……蒙……蒙泰尼里主……主教大人了。” ﹛① 这段引文源于莎士比亚的悲剧《李尔王》第一幕第四场中傻子的一段话,原文是:“真理是一条贱狗,它只好躲在狗洞里;当猎狗太太站在火边撒尿的时候,它必须一顿鞭子被人赶出去。”(朱生豪译文)﹜ ﹛② 即《李尔王》一剧中的傻子。﹜ “蒙泰尼里?”琼玛重述了一遍,“我不懂你的意思。你是指布列西盖拉教区的主教吗?” “是的,你知道,新教皇刚刚把他提升做红衣主教。我这儿有一封说到他的信,你想要听听吗?写信的人是我在边界那面的一个朋友。” “教皇国领地的边界吗?” “是的。这就是他所写的……”他把琼玛进房时就已在他手上的那封信拿出来,开始大声朗读,突然他口吃得很厉害。 “‘不……不……不久之后……你……你将有幸……碰……碰到我们最恶……恶毒的一个敌人,红……红衣主教罗伦梭·蒙……蒙泰……尼……尼里,也就是布列西……盖……盖拉的主……主教。他……’” 念到这儿中断了,停了一会儿才又继续念下去,念得非常慢,声音拖长得叫人不耐烦,不过不再口吃了。 “‘他打算在下个月内到托斯卡纳来,负有某种和解使命。他将先在佛罗伦萨讲道,在那儿逗留三周左右,然后到西耶纳①和比萨,再经过辟斯托亚②回到罗玛亚省③。表面上,他要算是教会中的自由派,而且是教皇和范勒蒂大主教的密友。前任教皇格黎高里在位时,他是个失宠的人,被打发到亚平宁山区的一个小角落里,无声无臭。现在他突然红起来了。实际上,当然他也跟国内任何一个圣信会教士一样,是由耶稣会牵线的。他这次的使命,就是由几个耶稣会的神父授意的。他是天主教会里边最出色的一个传教士,手段的阴险,跟拉姆勃鲁斯契尼大主教本人不相上下。他的任务是要维持一般人对新教皇现有的热情,不让它衰退下去,同时要吸引公众的注意,直等大公在耶稣会派的代理人准备呈上去的那份计划书上签了字。至于计划书的内容如何,我现在还无法探悉。’这底下,信里又说:‘究竟蒙泰尼里是明知道他被派遣到托斯卡纳来的目的呢,还只是受了耶稣会派的愚弄,我可搞不清楚。总之,他要不是一个异乎寻常的老奸巨猾,便是天下第一号的蠢驴。只是有一桩事情很奇怪:据我所知,他既不享贿赂,又没有情妇——这倒是我生平第一次遇到的。’” ﹛① 托斯卡纳公国的城镇名。﹜ ﹛② 托斯卡纳公国的城镇名。﹜ ﹛③ 教皇国的一个省份,布列西盖拉即属该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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