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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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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一阵骚动引得娜娜站起来。跑道上,几匹马旋风般奔驰过来。这是巴黎市奖赛,一匹叫风笛的马获胜。现在大奖赛即将开始,观众热情高涨,全都眼巴巴盼望着,急得直跺脚,整个人群波涛般动荡不宁,都恨不得时间过快点儿。到了这最后的时刻,却出现了意外的情况,令赌客们惊愕不已:旺朵夫那匹获胜希望甚微的马娜娜的牌价还在上升。每分钟都有几位先生回来报告新的牌价:娜娜升到了三十,娜娜升到了二十五,接着又升到了二十,升到了十五。谁都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一匹在所有跑马场都败下阵来的小母马,一匹早上标明牌价五十都没人肯投赌的小母马!这突然的扶摇直上意味着什么?有些人嗤之以鼻,说那些上了这场闹剧圈套的傻瓜,肯定会输个精光。另一些人现出严肃的神情,心里感到不安,预感到这其中有鬼。这可能是一个骗局。有些人含沙射影,提起各赛马场默许的舞弊事件。但这一次,由于旺朵夫的鼎鼎大名,没有人敢公开提出指责。总的来讲,还是怀疑派占了上风,他们预言娜娜注定会最后到达终点。 “谁骑娜娜?”拉·法卢瓦兹问道。 刚巧真的娜娜出来了。于是,在场的男人都把拉·法卢瓦兹这个问题理解歪了,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娜娜向大家欠欠身子,答道: “是普莱斯。” 人群中又开始议论纷纷。普莱斯在英国如雷贯耳,但在法国知之者甚少。往常娜娜总是格勒夏姆骑的,旺朵夫为何要请来普莱斯这位骑手呢?还有,他把吕西尼昂交给格勒夏姆也令人吃惊,因为照拉·法卢瓦兹的说法,格勒夏姆从来就没有跑赢过。但是,人群中有开玩笑的,发表否定意见的,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稀奇古怪的意见都有,争吵得一塌糊涂,把上面这些议论都淹没了。为了消磨时间,有些人又开始整瓶整瓶地喝香槟酒。又过了一阵,只听见由远及近一片窃窃私语,人群随即往两边闪开一条路。原来是旺朵夫过来了。娜娜故作嗔怪状。 “哼,你好体贴人啊,这个时候才来!人家想去看体重测量处围地都急坏了。” “好吧,去吧。”旺朵夫说道,“还来得及,你进去转一圈,我这里正好有一张女士入场券。” 他说着挽起娜娜的胳膊走了。露茜、卡罗莉娜和其他女人投来忌妒的目光。娜娜好不得意!在她后面,留在车上的于贡兄弟和拉·法卢瓦兹继续痛饮她的香槟酒。她冲他们叫喊,说她一会儿就回来。 旺朵夫瞥见了拉博德特,叫住他,两个人简短地交谈了几句话。 “全都收齐了吗?” “齐啦。” “一共多少?” “一千五百金路易,到处都有点儿。” 他们见娜娜好奇地伸长耳朵倾听,便不再说了。旺朵夫十分焦躁不安,亮晶晶的眼睛里,仿佛闪烁着小小的火苗。那天夜里,他说要把自己连同马厩里的马一块烧死时,眼睛里也闪烁着这种火苗。当时真把娜娜吓坏了。横穿过跑道时,娜娜压低声音,用亲昵的口气说道: “你说,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你那匹小母马的牌价猛涨?大家吵得像开了锅!” 旺朵夫愣了一下,随口说道: “啊!他们瞎说……那些赌客真不是玩意儿!我有一匹很有希望获胜的马时,他们就一窝蜂拥上来,弄得我自己啥也捞不着。而当我的一匹获胜希望甚微的马成为人们争相押赌的对象时,他们就诽谤中伤,大喊大叫,像有人剥了他们的皮似的。” “应该事先对我说一声,我也押赌注了。”娜娜又说道,“这匹马有希望吗?” 旺朵夫心头突然升起一股无名怒火。 “什么?给我闭嘴……每匹马都有希望。牌价上涨了有什么奇怪,因为有人下了赌注嘛。谁下了赌注?我不知道……你如果再拿这类愚蠢的问题来烦我,我就撂下你不管了。” 这口气既不符合旺朵夫的性格,也不符合他的习惯。娜娜的感觉,惊异多于不快。旺朵夫呢,感到挺不好意思,当娜娜冷冰冰地请他礼貌点时,他连忙道歉。一段时间以来,他的脾气反复无常。在巴黎的烟花界和社交界,没有人不知道他今天是孤注一掷。如果他的马不赢,如果他的马把押在它们身上的巨额赌资全部输光,那他就要大难临头,彻底垮台了;他多年建立起来的信誉,他那基础已经毁坏、被酒色和债务掏空了的生活尚维持的高雅外表,就要稀里哗啦彻底崩溃。而且,谁都知道,娜娜是个吞噬男人的女人,使这个男人彻底完蛋的正是她。她最后一个到来,挥霍他已濒于崩溃的财产,把他的一切扫荡个精光。他们疯狂享乐,挥金如土的传闻多得很。 有一次去巴登旅行,她花得他一个子儿都不剩,最后连旅馆的账单都无法支付;一天晚上他们喝醉了酒,抓起一把钻石扔进火膛里,看它们是不是会像煤炭一样燃烧。渐渐地,娜娜以她粗壮的四肢,以她下流女人的淫荡笑声,使一个古老世家的这个精明强干而中道衰落的子弟,在她面前俯首帖耳。现在,这个爱马和好色成性的人,只好拿身家性命去冒险了,他甚至丧失了怀疑的能力。一个星期之前,娜娜还让他答应,在诺曼底海边勒阿佛尔和特鲁维尔之间给她买一座别墅,他只好拿自己最后的荣誉做了保证;只不过这一次,他觉得娜娜非常愚蠢,令他恼火,恨不得揍她一顿。 门卫放他们俩进入体重测量处围地,没敢阻拦伯爵挽着胳膊的这个女人。娜娜终于踏进了这块禁地,得意非凡,从坐在看台脚下的女士们面前,矫揉造作,轻摇慢步地向里走去。围地里有十排椅子,密密麻麻坐着一大片妇女,她们鲜艳的服饰与外面的欢乐气氛相映成趣。但有些椅子挪动了位置,因为人们遇到熟人,就随随便便组成了一些圈子,像在公园里树荫下乘凉一样。孩子们活蹦乱跳地在各个圈子之间跑来跑去。上面是一层层的阶梯形看台,全都坐满了人,浅色的衣服融合在梁架淡淡的阴影里。娜娜打量着那些上流社会的妇女,尤其盯住萨比娜伯爵夫人看。接着,她经过皇后的看台前面,看见缪法站在皇后旁边,一动不动地摆出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她一下子乐了。 “哎!瞧他那副傻样!”她大声对旺朵夫说。 她什么都想看。围地的这一角有草地,有浓密的树丛,她觉得特别有趣。一个冷饮商在围栅旁边摆了一个大冷饮柜。一间盖茅草的呈蘑菇状的乡村式亭子里挤满了人,个个比比画画,高声叫喊,这是赌客席。旁边的马栏都是空的,只看见一位警察的马拴在里边,娜娜不免觉得扫兴。再往前是遛马场,有条一百米长的环形跑道,一个马夫正在遛披上马衣的瓦莱里奥二世。唔,不过如此!细沙小径上倒是有不少男人,衣襟上都别着橘红色的入场卡,看台的露天过道上总有人不断地来来往往,娜娜倒是颇有兴趣地看了片刻。可是,说真的,这样的地方不准进来也罢,实在犯不上生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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