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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


  “我嘛,不爱国,啊!不。”拉·法卢瓦兹期期艾艾地说道,“我全押了那匹英国马……如果英国人赢了那才棒哩!法国人就打道回府吧!”

  娜娜听了挺生气。这时,大家议论开了各匹马的优点。拉·法卢瓦兹装得很了解情况,认为所有马都是劣马。韦尔迪埃男爵的那匹杏仁奶油,说实话,倒是一匹高大的枣红马,如果不是在训练时搞得筋疲力尽,本来是有希望的。至于科布洛的那匹瓦莱里奥二世,它在四月份发生过绞痛,还没有恢复;哦!这一点被隐瞒了,不过,他拿荣誉担保,他说的绝没有错!最后,他建议大家押梅善的那匹幸运。这是被认为最差的一匹马,谁都不愿意赌它。天晓得!幸运的体形多棒!多么敏捷!看吧,这匹马准叫所有人大吃一惊!

  “不。”娜娜说,“我打算押吕西尼昂十个金路易,押布姆五个金路易。”

  拉·法卢瓦兹一听就嚷起来:

  “不行,亲爱的,布姆可是差得不能再差了!绝不要赌它!连加斯克自己都对他这匹马失去了信心……你那匹吕西尼昂,根本不可能,别开玩笑了!这可是实打实的,考虑一下吧。绝不可能,实打实地讲吧!所有这些马都腿太短!”

  他连气都透不过来了。菲力普指出,吕西尼昂可是赢得铁骑有奖赛和良种幼马大奖赛的。拉·法卢瓦兹立刻反驳说,这能说明什么?什么也不能说明。相反,应该打个问号。而且,吕西尼昂的骑手是格勒夏姆,还在这里瞎咋呼什么?格勒夏姆运气不好,绝对赢不了。

  在娜娜的马车上展开的这场争论,似乎波及了整个草坪。尖声的叫喊此起彼落,下赌的热情越来越高涨,人人面红耳赤,激动得乱挥拳头;赌注登记人站在他们的车子上,疯狂地喊着中彩牌价,记录着数字。这里还仅仅是些小赌客,大赌在体重测量处里边进行。在这里激烈较量的,都是腰包里钱不多的人,他们拿出百把苏来冒险,所贪图的充其量也只是赢回几个金路易。

  总的来讲,这场比赛就是精灵和吕西尼昂之间的一场大战。一眼就认得出来的英国人,在人群里走来走去,个个满面通红,现出胜利在握的样子。里丁勋爵的那匹布拉玛去年就赢得了大奖赛。那次惨败至今还在法国人心上流血。今年法国如果再次败北,那就是一场灾难了。因此,所有这些女士出于民族的自豪感,个个兴奋异常。旺朵夫的马成了我们的荣誉的堡垒。大家都推荐吕西尼昂,为它辩护,为它欢呼。佳佳、布朗施、卡罗莉娜和其他人,全都押了吕西尼昂的赌注。露茜·斯特华因为儿子在场,没下赌注,但风闻罗丝·米尼翁委托拉博德特押了二百金路易。只有特里贡坐在车夫身旁,等待着最后的时刻,在七嘴八舌的争论中始终非常冷静,在嚷嚷着各匹马的名字、越来越厉害的嘈杂声中,保持着超然的态度,在巴黎人活泼的交谈和英国人带喉音的欢呼声中倾听着,记录着,神态十分庄重。

  “娜娜呢?”乔治问道,“无人问津吗?”

  的确无人问津,连提都没人提,旺朵夫这匹获胜希望甚微的马,与身价百倍的吕西尼昂相比,简直默默无闻。但是,拉·法卢瓦兹胳膊一挥说道:

  “有啦!我押娜娜一个金路易。”

  “好极了!我押两个路易。”乔治说道。

  “我押三个路易。”菲力普也附和说。

  他们不断提高赌注,得意地大献殷勤,喊出一个又一个数字,就像在拍卖场抢购娜娜似的。拉·法卢瓦兹说要用金币把这匹马盖住,而且应该让所有人都来押它的赌注。他们到处去拉赌客。但是,当三个小伙子跑开去宣传时,娜娜却对他们喊道:

  “你们知道,我可不想在这匹马身上下赌注,说什么我也不下!……乔治,给我押吕西尼昂十个金路易,押瓦莱里奥二世五个金路易。”

  可是,他们已经跑远了。娜娜愉快地望着他们在车轮之间穿过,弯着腰从马头底下钻过,跑遍了整个草地。他们见到某辆车上有个熟人,就赶紧跑过去,拼命地推荐娜娜。他们成功了,就回过头,用手指比画着把数目告诉娜娜。娜娜站在车上,挥动着手里的阳伞,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大笑。然而,他们的成绩十分可怜。只有几个男人让他们说服了。例如斯泰内,他见到娜娜,内心很不平静,押了三个金路易。可是女人们干脆拒绝。谢谢啦,明知输定了,干吗还下赌注!况且,何苦为一个下流婊子的成功去卖力气呢?瞧她那四匹白马,两个跟班,还有她那副恨不得把整个世界吞下去的神气,把她们全都给压倒啦。佳佳和克拉莉丝很冷淡,责问拉·法卢瓦兹,他眼睛里是否根本没有她们。当乔治大胆地走到米尼翁的马车前时,罗丝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扭过头去,根本不予理睬。真是个十足的下贱货,不然怎么会把自己的名字给了一匹马!相反,米尼翁认真听小伙子的宣传,一副挺感兴趣的样子,说女人总是带来幸福。

  三个年轻人花了很长时间,找遍了赌注登记人。他们返回来的时候,娜娜问道:

  “怎么样?”

  “你是四十。”拉·法卢瓦兹答道。

  “怎么?四十!”娜娜惊愕地叫起来,“刚才我还是五十,发生了什么事?”

  正巧这时拉博德特又出现了。跑道关闭了。一阵钟声宣布初赛开始。在大家的一片关切声中,娜娜问拉博德特,她的牌价为什么突然提高了。拉博德特支支吾吾地回答,大概是有人下赌注了。娜娜只好满足于这个回答。再说,拉博德特似乎心事重重,他告诉娜娜说,旺朵夫如果能脱身,等会儿会过来。

  初赛结束了,似乎并没有谁注意,因为大家都在等待争夺大奖的较量。这时候赛马场下起雨来了。太阳已隐没了好一会儿,天空中一片灰白,人群攒聚的草坪上变得阴沉沉的。起风了,紧接着,暴雨突然而至,很大的雨点瓢泼般倾泻下来。人群中立时大乱,有喊叫的,开玩笑的,骂娘的,徒步来的人争先恐后跑到饮料棚下躲雨。马车上的妇女们双手紧紧攥住阳伞,尽可能遮住身上不被打湿,跟班们急急忙忙去撑车篷。但是暴雨突然停止了,灿烂的阳光辉映着还在飘洒的毛毛细丝。云层中现出一道湛蓝的罅隙,布洛涅森林上空的乌云渐渐飘散了。天空仿佛喜笑颜开,妇女们放心了,也都笑起来。一匹匹马打着响鼻,人群中乱纷纷的,大家抖动着被雨水淋湿的衣服,金色的阳光照耀着雨滴晶莹的草地。

  “啊!可怜的小路易!”娜娜说道,“你给雨淋得很湿了吧,我的心肝?”

  小家伙还是不声不响,让母亲给他把双手擦干。年轻的母亲随后用手绢擦那条哆嗦得更厉害的珍珍。她自己的白缎子衣服上只有几个雨点的痕迹,这算不了什么,她一点儿也不在乎。车上的鲜花经雨一淋,粲然若雪,她拿起一朵,乐滋滋地闻了闻,上面的雨水朝露般沾湿了她的芳唇。

  这场阵雨使各个看台突然挤得水泄不通。娜娜举起望远镜观看。这么远的距离,只看见密密麻麻、模模糊糊的一片,拥塞在一排排阶梯形的座位上,只有灰暗的背景上呈现出一些亮点子,那是一张张苍白的脸。阳光从看台顶棚的角上斜射下来,只照亮一部分观众,其余部分,连妇女们的服饰也黯然失色。但是,娜娜特别开心的,是看到看台脚下沙地上一排排椅子上的妇女,被阵雨赶得似鸟兽散。她们所坐的地方属于体重测量处的范围,而那个地方绝对禁止妓女进入,所以娜娜便对这些体面女人大肆挖苦,说她们一个个不仅打扮得怪模怪样,长相也滑稽可笑。

  人群里突然喧闹起来,原来皇后步入了位于正中的小看台。那看台是瑞士山区木屋式样,前面一个宽大的阳台,摆有红扶手椅。

  “瞧,是他!”乔治说道,“我还以为他这个星期不当值呢。”

  “啊!是夏尔!”娜娜叫起来。

  缪法伯爵呆板严肃的面孔出现在皇后身后。三个年轻人立刻开玩笑说,真遗憾,萨丹没来,不然她可以上去拍拍伯爵的肚皮。可是,娜娜从望远镜里看见的,是也在皇后看台上的苏格兰王子。

  她觉得王子发福了。十八个月不见,他往横里长了不少。于是,她介绍起王子来了:嘿!他可是一个挺结实的汉子!

  娜娜周围那些车子里的女士们议论纷纷,说伯爵抛弃了她。她们说得有鼻子有眼:自从这位王室侍从公开与娜娜相好以来,杜伊勒里宫对他的行为大为愤慨,于是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最近与娜娜吹了。拉·法卢瓦兹干脆把听来的这些议论,向娜娜学了一遍,并且再次表明心迹,叫她“我的朱丽叶”。可是,娜娜哈哈大笑,说道:

  “这个呆子嘛,你根本不了解他。我只要‘喂’一声,他就会不顾一切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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