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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


  草坪上渐渐挤满了车马和人群。马车不断从瀑布门驶进来,一辆紧接一辆,排成了望不到头的长龙。其中有从意大利人大街开来的波利娜大型公共马车,载有五十个乘客,一直驶到看台右侧停下;还有单马拉的双轮马车,四轮敞篷马车、豪华双篷四轮马车,它们同套着劣马摇摇晃晃的破旧出租马车混在一起;还有一人驾驶的四马马车;有四匹马拉的邮车,主人高高地坐在上面的座位上,仆人则坐在车厢里看管香槟酒篮子;此外还有两轮轻便马车,巨大的钢轮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也有轻便的双套二轮马车,构造就像钟表的部件一样精巧,行驶起来发出一串串叮当的铃声。

  不时有一个骑马的人或一群慌里慌张的步行者,从马车之间穿过。一进入草坪,车子就不再像在布洛涅森林那边的路上远远驶来时那样隆隆作响,而顿时变成了沉闷的摩擦声。这里只听见鼎沸的人声,叫喊声,呼唤声,还有在空中猛甩的鞭子声。风劲云驰,当太阳又从一朵乌云中钻出来时,一道金光照射下来,鞍具和油漆的车身立刻闪闪发光,女人的服饰流金淌银,而在闪亮的尘雾中,高踞在驾驶座上的车夫们连同他们的长鞭子,都像着了火似的。

  这时,拉博德特从一辆敞篷四轮马车上跳下来。是佳佳、克拉莉丝和布朗施·德·西弗里给他提供了一个座位。他匆匆忙忙正要穿过跑道,进入体重测量处时,娜娜叫乔治喊他过来。等他过来了,她笑吟吟地问道:

  “我的价码是多少?”

  她指的是那匹名叫娜娜的幼牝马。那匹马在狄安娜有奖赛上不光彩地败北,甚至在今年四月和五月的铁骑有奖赛和良种幼马大奖赛中,也榜上无名,而让旺朵夫的另一匹马吕西尼昂拔了头筹。吕西尼昂顿时名声大噪,从昨天起马迷们普遍以二比一为它下赌。

  “依然是五十。”拉博德特说道。

  “见鬼。我也太贱了,”娜娜说道,她觉得这玩笑挺有趣,“那么,我不押自己的赌注了,绝对不!一个金路易也不押在我自己头上。”

  拉博德特匆忙转身走了,但娜娜又叫他回来。她想听听他的意见,因为他同赛马训练师和骑师们保持着密切的关系,掌握有关参赛马的特殊情报,他的预测已经有二十次准确无误,大家都称他为赛马消息大王。

  “你说,我应该押哪几匹马?”娜娜问道,“那匹英国马的价码是多少?”

  “你说的是精灵?是三……瓦莱里奥二世也是三……其他几匹嘛,科西尼是二十五,幸运四十,布姆三十,皮什内特三十五,杏仁奶油十……”

  “啊,我不押那匹英国马了,我可是爱国的……怎么?也许瓦莱里奥二世吧;德·科布洛公爵刚才容光焕发呢……哎!不,还是不行。押吕西尼昂五十个金路易,你说怎么样?”

  拉博德特以异样的神情看着她。娜娜俯下身子,悄声向他询问,因为她知道,旺朵夫要他争取登记赌注者为他下赌注,以便赌得更放手。他要是了解到什么情况,完全可以讲出来。但拉博德特并不解释,而是叫她相信他的判断力,她的五十个金路易怎么押,由他来决定,反正不至于让她后悔的。

  “押哪匹马随你好了。”娜娜愉快地喊道,终于放他走了,“但不要押娜娜,这是一匹劣马!”

  她的马车里爆发一阵狂笑。两个年轻人觉得她刚才这句话非常有趣,小路易什么也没听懂,听到母亲哈哈的笑声吃了一惊,抬起一双失神的眼睛望着她。那边,拉博德特还是没能脱身,罗丝·米尼翁招了招手叫他过去,对他吩咐了几句,让他把一些数字记在一个小本上。然后是克拉莉丝和佳佳叫住他,她们在人群中听到一些议论,想改变押赌的对象,不再想押瓦莱里奥二世,而想押吕西尼昂。拉博德特毫无表情地记录着。他终于脱身了,大家看见他消失在跑道对面的两座看台之间。

  还不断有马车来,现在已停放了五排,沿围栅所占用的面积越来越大,形成黑压压一大片,其间夹杂着白马的浅颜色。而在这几排马车的那边,毫无秩序地停放着其他马车,一辆辆单独停放着,仿佛搁浅在草地上,车轮子、套车的牲口,横七竖八,怎么停的都有,有并排的,有打斜的,也有干脆横过来的,还有头对头的。在没有停放车辆的草地上,骑师们骑着马做热身准备,而步行者三个一群,五个一伙,不停地走来走去。在这集市般的草坪上,在乱哄哄的人群中,卖饮料的摊档支起灰色的帐篷,篷顶在阳光下泛着白色。但人聚得最多,拥挤得最厉害,帽子似潮涌的地方,是那些赌注登记人周围;他们站在敞篷马车上,像牙科医生一样打着手势,身旁高高的木牌上,贴着中彩的牌价表。

  “连押哪匹马的赌注都不知道,实在有点不像话,”娜娜说道,“我得自己押几个金路易冒冒险才成。”

  她站起来,想选择一个态度和气的赌注登记人。可是,她看见周围全是熟人,便把自己刚才的打算忘得一干二净了。除了米尼翁夫妇、佳佳、克拉莉丝和布朗施,现在在这一大片马车之中,从左边、右边和后边,把她的双篷四轮马车团团围住的还有塔唐·妮妮和玛丽亚·布隆乘坐的四轮敞篷马车,卡罗莉娜·埃凯母女俩和两位先生乘坐的双排马四轮马车,路易丝·维约莱纳独自驾驶的一辆篮式小马车,上面装饰的彩带是梅善的赛马号衣的橙、绿两种颜色,莱娅·德·霍恩坐在一辆邮车高高的座位上,身边围着一帮吵吵嚷嚷的年轻人。

  更远一点儿,在一辆颇有贵族气派的敞篷四轮马车上,露茜·斯特华穿着十分朴素的黑绸连衣裙,故作高雅,旁边坐着一个穿海军准尉服的高个子年轻人。但最叫娜娜吃惊的,是看见西蒙娜乘坐着斯泰内驾驶的一辆双套二轮马车而来,车后部一动不动立着一个抱胳膊的跟班,西蒙娜浑身上下是带黄条纹的白缎子,从腰带到帽子缀满了钻石,珠光宝气,鲜艳夺目,那位银行家抬起手中的长鞭子一甩,赶得两匹马箭也似飞奔,前头的是一匹矮小的栗黄色马,奔跑起来像只耗子,后面是一匹高大的枣红马,奔跑中举起前蹄,把腿抬得老高。

  “哎哟!”娜娜说道,“斯泰内这强盗大概又一次洗劫了交易所吧……不是吗?西蒙娜打扮得真时髦!这未免太招摇了吧,他肯定要给抓起来蹲大牢的。”

  然而,她还是远远地和他们打了个招呼。接着,她转动身体,满面微笑地向四面挥手致意,一个也不忽略,好让人人都看见她。接着,她又聊起来:

  “露茜到处带着的那个年轻人是她儿子,穿着军服,倒是挺潇洒……怪不得她故作高雅!你们知道,她是怕儿子,所以冒充演员……那小伙子实在可怜,似乎没起半点疑心。”

  “唔!”菲力普笑着低声说,“她愿意的时候,肯定会到外省给他找一个能带来大笔遗产的姑娘做老婆。”

  娜娜不吭声了。在车辆最密集的地方,她瞥见了老虔婆特里贡。特里贡是乘出租马车来的,坐在里边什么也看不见,便爬到车夫的座位上,泰然自若地坐在那里,挺直高大的身子,两鬓垂着长长的鬈发,一副高贵的样子,居高临下,俯视人群,仿佛统治着她的烟花女臣民。所有烟花女都悄悄地送她一个微笑。而她呢,露出一副高傲的样子,装作不认识她们。今天她不是来拉皮条的,而是兴致勃勃来看赛马的。她是个狂热的赌徒,是个马迷。

  “瞧!拉·法卢瓦兹那呆子!”乔治突然说道。

  大家不胜惊讶。娜娜认不出拉·法卢瓦兹了。他继承了那笔遗产之后,变得非常时髦,穿着碎纹硬领,一身浅色衣服,在瘦削的双肩处绷得很紧,头戴无边软帽,身体扭扭摆摆,装出一副疲倦的样子,说话娇声柔气,满嘴行话俚语,一句话总是不说完,故意卖关子。

  “可是,他挺有风度嘛!”娜娜有点着迷地说道。

  佳佳和克拉莉丝把拉·法卢瓦兹叫过去,扑向前拥抱他,想重新把他弄到手,但拉·法卢瓦兹半开玩笑半轻蔑地一扭腰,立刻离开了她们。他被娜娜迷住了,跑过来站在她的马车的踏板上。娜娜拿他与佳佳的关系同他开玩笑,他咕哝道:

  “啊!不,我和那个老太婆早就拉倒啦。不要再提她。再说,你知道,现在我的朱丽叶是你……”

  拉·法卢瓦兹说着把手放在心口上。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突然倾吐爱慕之情,使娜娜笑得前仰后合。不过,她止住笑说道:

  “你说得好听,其实才不完全是这么回事呢。你使我把押赌注的事也忘记啦……乔治,瞧那边那个赌注登记人,就是那个短发自然卷曲的红脸胖子。他那副流里流气的样子倒挺讨我喜欢……你去他那里押怎么样?不过押哪几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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