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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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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再多说一句话,他们也不再谈菲力普。娜娜换衣服准备外出,乔治瞪着一双忧郁的大眼睛看着她。事情解决了,他大概感到挺高兴,因为他宁愿死也不愿意与娜娜断绝关系。可是,他的内心深处有一种隐约的不安和深深的痛苦;这不安和痛苦他说不明白,也不敢说出来。他永远搞不清楚,菲力普是怎样让母亲放下心的。事实上,三天以后,母亲带着满意的神情,返回了丰岱特。就在她返回去那天晚上,在娜娜家里,当弗朗索瓦通报中尉到时,乔治止不住直打哆嗦。菲力普乐呵呵地开玩笑,说乔治是个逃学的顽童,好在有他庇护,才不会受到追究。乔治心头发紧,连动都不敢动,即使听到无关紧要的话,也会像小姑娘一样羞得满脸通红。 菲力普比他大十岁,对他很少像兄长般亲切,而是像一位严父,令他生畏,使他不得不把搞女人的事瞒着他。因此,乔治看见菲力普坐在娜娜身边,是那样自由自在,纵声谈笑,以他健壮的体魄尽情地享乐,他就感到羞愧难言,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不过,此后不久,菲力普天天来,乔治终于有点习惯了。娜娜满面春风。这是她放纵无度的风流生活的最新一项安排;她这座公馆已经几乎给男人和家具挤破了,但却异乎寻常地似乎每天都在举行乔迁喜宴。 一天下午,于贡兄弟都在娜娜家,缪法伯爵没按规定时间不期而至。佐爱对他说太太正在接待朋友,他便装得像个礼貌而知趣的绅士,没有进门就走了。等到他晚上再来时,娜娜像个受了侮辱的女人,憋了满肚子火,冷冰冰地接待他。 “先生,”她说道,“我可没有任何把柄,可以让你抓住来侮辱我……请你听清楚,以后凡是我在家里,请你像别的客人一样进来。” 伯爵愕然。 “可是,亲爱的……”他想解释。 “也许因为我当时有客人吧!不错,客人中还有男人。那么,你以为我和这些男人在一起干什么呢?……有些人就爱装出一副知趣情人的模样,宣扬一个女人怎么怎么的,我可不允许这样宣扬我!” 缪法好不容易才得到她的宽恕。他心里还挺高兴。娜娜就是通过这样的办法,使伯爵顺从并对她深信不疑。她早就迫使伯爵接受了乔治,说这是一个“让她开心的小男孩”。她又让伯爵同意与菲力普一起共进晚餐。伯爵表现得和蔼可亲,退席之后还把小伙子拉到一边,询问他母亲的近况。从此,于贡兄弟、旺朵夫和缪法公开地成了这个家庭的常客,他们见了面就像密友一样握手。这样更方便。只有缪法依然谨慎行事,避免来得太勤,保持着外人登门拜访的礼节。夜里,当娜娜坐在地面的熊皮上脱袜子时,他经常友好地谈到这几位先生,尤其是谈到菲力普,觉得菲力普简直是忠诚正直的化身。 “这倒一点不假,他们都挺可爱。”娜娜坐在地上换睡衣,这样说道,“不过,他们都明白我是什么人……一句话不合适,我就会把他们赶出去!” 然而,娜娜虽然花天酒地,身边又有这帮奉承者,还是无聊得要命。夜里她每分钟都有男人陪伴身旁,她的钱多得连梳妆台的抽屉里都塞满了,与梳子和刷子混在一起。可是,这一切已经不能使她满足了,她莫名其妙地感到空虚,心里空落落的直打呵欠。她终日无所事事,日子终而复始,每天都一样单调。她不考虑明天,而像鸟儿一样生活着,有吃就吃,遇到可栖身的树枝就过夜。 既然衣食无虞,她就成天懒洋洋地躺着,在闲逸之中昏昏欲睡,打发时间,就像生活在修道院里一样,无异于做了妓女职业的囚徒。她出门就坐车,脚都不能走路了;她恢复了小女孩子的兴趣,从早到晚搂着小狗珍珍亲个没完,想出一些愚蠢的办法来消磨时间;她唯一的事情就是等待男人,以表面殷勤实则厌倦的态度敷衍他们。在这种自暴自弃之中,她唯一关心的是自己的美貌,经常仔仔细细照镜子,仔仔细细洗澡洗脸,仔仔细细全身洒香水。她自鸣得意的是,能够于任何时候,在任何人面前脱得一丝不挂,而不会感到脸红。 娜娜每天早上十点钟起床,总是那只苏格兰卷毛狗珍珍舔她的脸把她唤醒;醒来之后就与小狗玩五分钟,让小狗在她的胳膊和大腿间乱跑乱窜,惹得缪法很不高兴。珍珍是缪法忌妒的头一个小男人。让一只小狗把鼻子伸进被窝里拱来拱去,成何体统。玩过之后,娜娜就到梳洗室去沐浴。将近十一点钟,弗朗西斯来给她卷头发,更复杂的梳妆要等到下午才进行。她讨厌一个人用早餐,几乎总由马卢瓦太太作陪;这位太太戴着那顶奇形怪状的帽子,早上不知从什么地方赶了来,晚上又返回她那神秘的、谁也不关心的天地中去。 最难挨的是早餐和下午梳洗之间那两三个钟头。通常她邀马卢瓦太太与她玩纸牌,有时也看《费加罗报》。这份报纸对戏剧的报道和有关上流社会的新闻,她颇感兴趣;她甚至偶尔打开一本书,因为她常自吹有文学修养。她的梳妆要到将近五点钟才结束。只有这时,她才从漫长的昏昏欲睡中清醒过来,乘马车外出,或在家里接待纷至沓来的男人;晚餐经常在外面吃,她总是睡得很晚,第二天起床照样疲倦不堪,重新开始千篇一律的一天。 娜娜最开心的事,是去巴提尼奥勒她姑妈家看她的小路易。她常常半个月把他忘得一干二净,然后像疯了似的,步行去看他,心里充满一个好母亲的歉意和慈爱,像去济贫探视一样,带着各种各样的礼物,其中有给姑妈的烟草,给儿子的橘子和饼干。有时,她是从布洛涅森林回来时,坐着她的双篷四轮马车顺道去看他。她的浓妆艳服,总要在那条冷清的小街引起轰动。勒拉太太呢,自从侄女风光起来以后,她的虚荣心就不断膨胀。她很少在维里耶大街露面,假惺惺地称那不是她该去的地方,可是在她自己那条街出尽了风头。 当娜娜穿着价值四五千法郎一条的裙子来到时,她就高兴得什么似的,第二天一整天,拿着她收到的礼物给东家瞧西家看,还列举每样东西的价钱,使邻居们惊讶得目瞪口呆。通常,娜娜总是在星期天与家人团聚;这一天如果缪法邀请她,她就会像一个年轻的有夫之妇微微一笑,婉言谢绝,说:不行啊,她要去姑妈家吃晚饭,要去看望她的小宝贝。尽管这样,小路易这可怜的孩子却总是病恹恹的。他快满三岁了,是个大小子了,然而不是后颈上长湿疹,就是耳朵里出现脓肿,真让人担心会引起头盖骨溃疡。每当看见他脸色苍白,血液变质,肌肉松弛,身上布满黄色斑点,她就愁眉不展,但更多的还是感到奇怪:这个小宝贝怎么回事,身体如此糟糕?而他的母亲却这样健康! 不去看望孩子的日子,她依然过着吵吵闹闹又单调乏味的生活,去布洛涅森林散步,到剧院看首场演出,进金屋餐馆或英格兰咖啡馆晚餐或夜宵,出入于所有公共场所,观看大家争先恐后去看的一切节目,如马比耶舞会、黄色歌舞演出和赛马等。尽管如此,她还是经常产生闲得发慌的空虚感,像胃痉挛一样难受。她不断有令她心醉神迷的热恋,可是等到剩下一个人时,她就伸懒腰,整个人疲乏不堪,令人忧愁的孤独感立刻爬上她的心头,而孤独感又使她感到空虚,对自己感到厌倦。她有着很愉快的职业和很愉快的天性,可是每当这时,她就变得凄凄切切,常常在两个呵欠之间,喊出这样一句足以概括她的全部生活的话: “啊!男人烦死我了!” 一天下午,娜娜参加音乐会回来,看见蒙马特街的人行道上有个女人小跑着,只见她鞋跟跑坏了,裙子脏兮兮的,帽子给雨淋得变了形。她一下子认出了那女人。 “停一停,夏尔!”她对车夫喊道。 接着就叫那女人: “萨丹!萨丹!” 行人扭过头,街上的人都停下来观望。萨丹走过来,衣服蹭在马车轮子上,弄得更脏了。 “上来吧,妹子。”娜娜根本不把围观的人放在眼里,毫不介意地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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