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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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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两个人吵了起来。座钟才指到十点钟,吵架也是消磨时间的一种方式。冯丹气鼓鼓的,冲着娜娜劈头盖脑谩骂开了,同时对她提出种种指责,一条接一条,根本不给她还口的机会。他骂娜娜又下流,又愚蠢,是个放荡透顶的烂货。接着,他就拿钱的问题大做文章。他在外面吃饭,什么时候一顿晚餐花过六法郎?他吃,总是有人请;没有人请,他宁愿回家来吃蔬菜牛肉汤。何况钱花在了马卢瓦那个老虔婆头上!那个老妖精明天再来,他不把她踢出大门才怪呢!好啊!要是他们俩每天白扔在街上六法郎,这日子还能过几天? “别的先不说,我要查账!”他嚷道,“拿来,把钱拿出来,看看花到什么地步了。” 他那可鄙的吝啬本相全部暴露出来了。娜娜给镇住了,惊慌失措,赶紧从写字台里把剩下的钱全拿出来,送到他面前。到目前为止,钥匙就插在放钱的抽屉上,他们俩谁要花钱谁到里面取。 “怎么!”冯丹数过钱之后说道,“一万七千法郎只剩下不到七千法郎了,我们共同生活才三个月……这不可能。” 他猛冲过去,将写字台一推,拉出抽屉,端到灯光下翻找。可是,怎么翻也只有六千八百零几法郎。于是,他大发雷霆。 “三个月花掉一万法郎!”他咆哮道,“他妈的!你怎么花的?嗯?回答呀!……全给了你那个老不死的姑妈了,对吗?不然,你就是拿去养汉子了。这再明白不过了……你怎么不回答!” “哼!你就知道发脾气!”娜娜说,“这账其实很容易算……你没有把买家具的钱打进去。还有,我也不得不买点衣服什么的。新安一个家嘛,钱花起来当然快。” 冯丹要求娜娜解释,却对她的解释充耳不闻。 “是吗?可是也花得太快了!”他说道,不那么冲动了,“你想必明白,我的小乖乖,我们这种一个锅里吃饭的共同生活,我早就过够了……你知道,这七千法郎是我的。好吧,这笔钱到了我手里,我就留下了,我可不想落到破产的地步。谁的财产归谁嘛。” 说罢,他大模大样地把钱揣进了口袋。娜娜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而他扬扬得意地继续说道: “你想必知道,我可没那么傻,去供养别人的姑妈和孩子……你的钱,你爱怎么花就怎么花,那是你的事;我的钱,谁也休想动一分一厘……以后你每烧一个羊腿,我付一半钱,每天晚上结账。就这么办!” 这一下,娜娜也给逼翻了脸,忍不住嚷起来: “你说得好轻巧!我的一万法郎全给你吃掉了……不要脸的家伙!” 冯丹不想多费口舌,隔着桌子,使劲给了娜娜一个耳光,同时说道: “我叫你犟嘴!” 娜娜挨了耳光,但嘴还挺硬。于是,冯丹向她猛扑过去,好一顿拳打脚踢。不一会儿,娜娜像往常一样,再也顶不住了,只好脱光衣服,哭着上床躺下。冯丹直喘粗气,正想跟着上床,突然瞥见桌子上由他执笔写给乔治的那封信,便仔细把它折好,转身冲着床上的娜娜恶狠狠地说道: “这封信写得很好,我亲自投进邮筒,我可不喜欢反复无常……别哼了好不好,烦死人了!” 正伤心啜泣的娜娜,立刻屏住了呼吸,等冯丹躺下时,她气也不敢出,翻身扑到他怀里,呜咽起来。他们之间每次打架总是这样结束。娜娜生怕失去冯丹,忍气吞声地总想弄明白,不管怎样,他还是属于她的。冯丹两次傲慢地把她推开,但是,这个女人用一双泪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像一条忠实的狗向他摇尾乞怜,加上她无比温柔的拥抱,终于激起了他的性欲。他装出宽大为怀的样子,但绝不俯就她,而是听凭她抚摩自己,听凭她千方百计向他求欢,让她明白,像他这样的男人,要得到他的宽宥,花点力气也是值得的。可是,完事儿之后,他又突然不安起来,担心娜娜是在哄骗他,是想把放钱那个抽屉的钥匙要回去。这时,蜡烛已经熄灭,他觉得有必要重申自己的意志。 “你知道,我的妞儿,我是挺认真的,钱我留定了。” 娜娜搂住他的脖子快睡着了,说了一句挺爽气的话: “好吧,别担心……我去干活儿。” 可是,自打这天晚上起,他们俩越来越难以在一起生活了。一个星期从头至尾,只听见耳光声,像时钟一样嘀嗒嘀嗒,调节着他们的生活。娜娜被打惯了,竟变得像上等织物那样柔软。耳光使她的皮肤越发细嫩,肤色白里透红,摸上去光滑,看上去发亮,比从前更加漂亮了。因此,普吕利埃拼命地追求她,冯丹不在家他就来,把她推到屋角,要拥吻她。娜娜呢,总是挣扎不依,又气又恼,脸羞得通红。她觉得,普吕利埃挖自己朋友的墙脚,真不是东西。普吕利埃像受到侮辱,发出冷笑。真的,这个娜娜变得愚蠢透顶了!她怎么会迷恋上那样一只猴子呢?因为,说到底,冯丹的确像只猴子,一个大鼻子成天不停地动来动去。好一副下流模样!而且还经常毒打她呢! “也许是这样吧,我爱他就爱到了这份儿上。”一天,娜娜心安理得地这样答道,就像对某种可鄙的爱好供认不讳一样。 博斯克通常只顾吃饭,偶尔也在普吕利埃身后耸耸肩膀;他觉得,这个普吕利埃是个俊小伙子,但是个不严肃的小伙子。冯丹和娜娜吵架,他有好几次在场,例如冯丹在餐后吃甜食时掴娜娜的耳光,但他仍然一门心思吃他的,觉得这种事十分自然。他倒是常常对他们的幸福表示赞赏,以报答他们的晚餐。他声称自己是个心胸旷达的人,把一切视为身外之物,连荣誉也弃之如敝屣。有时晚饭之后,餐桌已收拾干净,普吕利埃和冯丹仰卧在椅子里,得意忘形地以舞台上的手势和语气,回忆各自的成就,一直谈到凌晨两点钟。他博斯克呢,则坐在一旁想他的心事,不时鼻子里轻蔑地哼一声,不声不响地喝完他那瓶白兰地。当年的塔尔马[16]现在怎样了呢?早被人们忘得一干二净了。既然如此,这些人还叨咕什么,真是愚蠢透顶! 一天晚上,博斯克见娜娜哭得像泪人儿似的。娜娜脱掉短上衣,让他看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背部和胳膊。他像普吕利埃那笨蛋遇到这种情形会做的那样,仔细察看了她的皮肤,然后以说教的口气说道: “孩子,女人和耳光是分不开的。这话我想是拿破仑说的吧……用盐水洗一洗吧。对这类皮肉轻伤,盐水效果很好。得啦,你肯定还要挨耳光的,只要不打断胳膊腿什么的,就不要哭哭啼啼……你知道,我今天不请自来,是因为我看见你们家买了羊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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