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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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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了握弗朗西斯的手。弗朗西斯尽管衣着体面,但手总有点儿黏糊糊的。分手之后,她就买鱼去了。整个这一天,她脑子里老是想着踢屁股这件事,甚至告诉了冯丹,又装出一副女强人的样子,绝不允许任何人动她一个小指头。冯丹呢,则自命清高,说所有道貌岸然的男人都是衣冠禽兽,应该蔑视他们。听了这句话,娜娜心里真的充满了蔑视。 就在这天晚上,他们去意大利剧院,看冯丹认识的一个小娘儿们首次登台演出。这个小娘儿们所担任的角色只有十行台词。将近深夜一点钟,他们步行到蒙马特高地,在党丹河堤街买了一块咖啡奶油蛋糕,回到家之后上了床吃,因为天气虽然不暖和,但也没有必要生火。他们肩并肩半坐半卧,被子盖住腹部,枕头摞起来垫在背后,一边吃蛋糕,一边议论那个小娘儿们。娜娜觉得她长得很丑,一点也不漂亮。冯丹趴卧着,把床头柜上蜡烛与火柴之间切成块的蛋糕,递给娜娜。说着说着,他们俩争吵起来了。 “哼!”娜娜嚷起来,“真要说的话,她的眼睛活像钻出来的两个窟窿,她的头发就像一把乱麻。” “住嘴!”冯丹说道,“她的头发漂亮极了,她的眼睛燃烧着热情……真奇怪,你们女人总是你咬我我咬你。” 他现出愤愤不平的样子。 “行啦,你说得够多了!”娜娜气哼哼地说道,“你知道,我可不喜欢人家来烦我……睡觉吧,再争下去可不会有好结果。” 冯丹吹灭了蜡烛。娜娜怒气难消,还在嘟嘟囔囔:她受不了别人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她一向是受人尊重的。冯丹呢,来个横竖不答理,娜娜也只好住了嘴,但她睡不着,在床上辗转反侧。 “真见鬼!你这样翻来覆去有个完没有?”冯丹突然坐起来嚷道。 “能怪我吗?这床上有蛋糕屑。”娜娜没好气地说道。 床上的确有蛋糕屑,她连大腿下面都感觉到了,浑身给沾得痒痒的。哪怕只有一粒蛋糕屑,都会使她感到浑身奇痒,连皮肤也挠破了。平常也有在床上吃糕点的时候,但吃完之后,不是总要把被子抖干净吗?冯丹憋了满肚子火,点亮了蜡烛。两个人下了床,光着脚,穿着睡衣,把被子掀开,用手扫掉床单上的蛋糕屑。冯丹冷得直哆嗦,赶快睡下,娜娜叫他擦一擦脚,他根本不理睬。娜娜终于也上了床,但刚一躺下,又翻腾起来。床上还有蛋糕屑。 “真见鬼!”她说道,“肯定是你的脚沾上来的……我可受不了!跟你说吧,我可受不了!” 说罢,她要跨过冯丹的身体,跳下床去。冯丹困极了,被她闹得忍无可忍,便狠狠地掴了她一记耳光。这重重的一记耳光,打得她一头栽倒在枕头上,一下子傻了眼。 “喔唷!”她只这么叫了一声,同时像孩子似的深深叹口气。 冯丹问她还翻腾不翻腾,威胁说,她要是再翻腾,就再给她一记耳光。说完,他吹灭蜡烛,仰面一躺,立刻打起呼噜来。娜娜把脸埋在枕头里,低声啜泣着。仗着力气大耍威风,真可耻。但她着实害怕了,冯丹平常那副滑稽的模样,刚才变得真吓人。她的火气消掉了,像是那记耳光使她平静了下来。她不敢碰冯丹,身子紧贴靠巷子那边的墙壁,尽量把地方让给他。她虽然面颊火辣辣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但人疲乏得浑身酥软,驯服中困顿不堪,就是有蛋糕屑也感觉不到,最后甚至睡着了。早晨她醒来时,赤裸的双臂搂住冯丹,紧紧地贴在胸前。他不会再打她了,不是吗?永远不会了。她爱他爱得太深,挨他的耳光也心甘情愿。 于是开始了一种新生活。从此半句话不对劲,冯丹就掴她的耳光。她给打惯了,次次都忍受着,但有时也大喊大叫,威胁冯丹;冯丹推得她贴住墙壁,说要掐死她,她又软了下来。通常,她倒在一张椅子里,呜咽五分钟,过后就把一切忘到了脑后,又快活起来,又是唱又是跳,满屋子跑来跑去,飘摆的裙子窸窣作响。然而,最糟糕的是,现在冯丹整天在外边,不到半夜不拢屋。他经常去咖啡馆会朋友,娜娜容忍一切,战战兢兢,温柔体贴,只担心埋怨他两句,他就会一去不回。可是,有些日子,马卢瓦太太和她姑妈及小路易都不来给她做伴,她就感到无聊得要死。因此,有个星期日,她去拉·罗什福科市场碰到萨丹,感到格外高兴。当时,她正在讨价还价买鸽子,而萨丹买了一把萝卜。自从冯丹请王子喝香槟酒那天晚上之后,她们俩就没有再见过面。 “怎么?是你!你也住在这个街区吗?”萨丹见她穿着拖鞋,这么早就上街来买菜,惊异地问道,“哦!我可怜的妹子,看来你混得不顺利!” 娜娜皱了皱眉头,叫她不要再说下去,因为旁边有别的妇女,都穿着室内便袍,没穿内衣,头发散乱,白花花沾满羽毛。每天清晨,这个街区的青楼女子,把过夜的男人送出门之后,就纷纷跑来买菜。她们睡眼惺忪,趿着旧鞋,经过一夜烦人的应付,情绪恶劣,肢体疲乏。她们从十字路口的各条街向菜市场走来,有的年纪还轻,脸色十分苍白,情态慵困,姿色撩人;有的人老珠黄,体态臃肿,皮肤松弛,在接客以外的时间,再也不在乎别人看到她们这副模样。在人行道上,行人都回头看她们,但她们没有一个露出一丝微笑,全都行色匆匆,像一般家庭主妇,摆出一副高傲的样子,根本不把男人放在眼里。正当萨丹付钱买下那把萝卜时,一个年轻男子,大概是一个上班迟到的职员,打她身边经过,对她说了声:“早上好,亲爱的。”萨丹猛地直起腰,像王后般尊严受到冒犯,说道: “这个猪猡发什么神经?”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仿佛认识这个人。三天前午夜时分,她独自从大街那边往回走时,在拉布吕耶街拐角处同他交谈了将近半个钟头,想拉他到家里过夜。但想起这件事,她心里更加恼火。 “这些人真没教养,大白天的,冲你嚷些不三不四的话。”她又说道,“我们出来买东西,不就是想要得到别人的尊重嘛。” 娜娜终于买下了那几只鸽子,尽管她怀疑是不是新鲜。萨丹领她到自己住所门口看一眼;她就住在附近,即拉·罗什福科街。等到身边没人时,娜娜便告诉她自己正与冯丹爱得难分难解。到了自己家门口,矮小的萨丹站住了,手臂下夹着萝卜,兴奋地听着娜娜讲的最后一件事:娜娜赌咒发誓地瞎编说,是她朝缪法伯爵屁股上狠狠踢了几脚,把他赶出了大门。 “啊!干得真漂亮!”萨丹一迭声说道,“干得真漂亮!踢得好!他一声都没敢吭,不是吗?真是个懦夫!我当时在场看见他那副嘴脸就好了……亲爱的,你做得对。金钱嘛,呸!我一旦对一个男人一见钟情,就宁愿为他而死……怎么样?常来看我吧,你得答应我。就是左手边那扇门,你敲三下我就知道是你来了,因为经常有来捣乱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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