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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老太太姓马卢瓦,看上去挺体面,彬彬有礼。她是娜娜的老朋友,经常陪伴她,给她做伴。看见勒拉太太在场,马卢瓦太太起初有点拘谨,后来得知勒拉太太是娜娜的姑妈,便向她投去温和的目光,同时淡淡地一笑。娜娜说自己都饿瘪了,立刻扑向红皮萝卜,不等送来面包,就大嚼起来。勒拉太太却变得讲究了,不吃萝卜,说萝卜吃了产生胃酸。过一会儿,佐爱端上来排骨。娜娜不大愿意吃肉,只吮骨头。她不时瞟一眼她的朋友的帽子。

  “这就是我送给你的那顶新帽子吗?”她终于问道。

  “是的,我改了改。”马卢瓦太太嘴里塞满食物,低声答道。

  这顶帽子样子古怪,前面的帽檐是喇叭状,顶上高高地插一根羽毛。马卢瓦太太有个癖好,凡是新帽子她都要拆了重做;只有她自己知道,什么样子对她最合适。她不费多少工夫,就能把一顶鸭舌帽改成一顶最时髦的帽子。娜娜给她买了这顶帽子,是为了带她出去时不至于脸红,现在见她改成这种样子,差一点儿火了,嚷道:

  “起码你该把它摘掉。”

  “不,谢谢。”老太太自尊地答道,“它不碍事,我戴着吃饭挺好的。”

  排骨之后,是一道花椰菜,还有一盘吃剩的凉鸡。每端上一道菜,娜娜都噘一噘嘴,犹豫地闻一闻,动都不动留在盘子里。她只吃了点果酱了事。

  餐后的果点吃了好长时间。碗盘都没收拾,佐爱就上了咖啡。三位太太顺手把碗盘推开。谈话始终是围绕着昨天晚上那不平凡的场面。娜娜卷了几支烟,点燃一支,身子往椅子靠背上一仰,一边摇来晃去,一边吞云吐雾。大家见佐爱还待在餐室里,背靠食橱站着,双手闲着没事,就要她讲讲自己的身世。佐爱说,她是贝西一位接生婆的女儿,接生婆这营生很难做。最初,她上一位牙医家工作,后来又到一个保险经纪人家里,但这两处工作对她都不合适。

  于是,她就给一些太太当贴身女仆。她有点自鸣得意地列举她服侍过的太太的姓名;谈起这些太太,她颇有点以她们的命运的主宰人自居。老实讲吧,没有她,她们之中准有不少人要闹大笑话。例如有一天,布朗施太太正与奥克塔夫先生在家里幽会,不料老头子突然回来了。这可如何是好?佐爱走到客厅中间,假装晕倒在地,老头子一见慌了神,赶紧跑到厨房给她倒杯水来,奥克塔夫先生便趁机溜掉了。

  “啊!是呀,这姑娘心眼好!”娜娜说道。佐爱的叙述她听得津津有味,为之叹服。

  “我就吃过不少苦头……”勒拉太太说道。

  她凑近马卢瓦太太,说起了私房话。两个人一边谈,一边嚼蘸烧酒的方糖块。但马卢瓦太太只听别人泄露隐私,对自己的事守口如瓶。据说,她靠一笔来源谁也摸不清的年金生活,住着一个房间,但那房间从来没人进去过。

  突然,娜娜恼火地说道:

  “姑妈,别摆弄那些餐刀……你知道,这使我心神不安。”

  勒拉太太刚才无意中把桌子上的两把餐刀交叉成十字。少妇并不承认自己信迷信,例如,盐打翻了她无所谓,也不忌讳礼拜五。可是,餐刀她不能不忌讳,因为这玩意儿从来就应验的。看来,她准要遇到不顺心的事了。她打个呵欠,不胜烦恼地说。

  “两点钟了……我得出去一趟。真烦死人。”

  两个老太太相互看了一眼。三个女人都默默地摇着头。当然,生活并不总是那么有意思。娜娜重新往椅子靠背上一仰,又点燃一支烟。两个老太太紧闭双唇,很知趣地一声不吭。沉默了一阵子,马卢瓦太太说道:

  “我们来玩纸牌,等你回来。这位太太会玩纸牌吗?”

  不消说,勒拉太太不仅会玩,而且玩得挺精。佐爱已离开餐室,不必麻烦她,只需一个桌子角就够了,把台布一撩,盖住碗盘就成。当马卢瓦太太站起来,去食橱抽屉里拿牌时,娜娜说,马卢瓦太太如果能在玩牌之前,帮她写封信就好了;她自己一提起笔就心烦,况且对拼写也没有把握,而她这位年迈的女友信写得又好又充满感情。娜娜跑到卧室里去拿漂亮信笺。一张桌子上随便扔着三个苏一瓶的墨水和一支生锈的羽笔。信是写给达盖内的。马卢瓦太太不用吩咐,就用漂亮的斜体字写道:“我心爱的小男人”,接着告诉他明天不要来,因为“明天不行”,不过,不管远在天涯还是近在咫尺,她的心每时每刻都思念着他。

  “结尾就写上‘一千个吻’吧。”马卢瓦太太自言自语道。

  勒拉太太对每句话都点头表示赞同,两眼闪闪发光。她很喜欢介入别人恋情方面的事,也想加进自己的话,便露出情意绵绵的样子,喁喁私语道:

  “一千个吻,吻在你漂亮的眼睛上。”

  “好极了!‘一千个吻,吻在你漂亮的眼睛上!’”娜娜接过姑妈的话说道。两个老太太现出得意的神情。

  娜娜按铃,叫佐爱拿了信,到楼下找个跑腿的送去。这时,佐爱正在与剧院的听差谈话,听差是来给太太送优待入场券的,早晨忘记送了。娜娜叫他进来,请他回去时顺便把信送到达盖内家;接着,她向听差打听剧院的情况。啊!博德纳夫先生可高兴啦。一个星期的票已经预订一空。太太想象不到,从今儿早上起,有许多人打听她的住址呢。听差走后,娜娜说她在外面顶多逗留半个钟头,如果有人来访,佐爱就让他们等一等。她正说着,电铃响了。登门的是一位债主,即马车出租商,已经在前厅的长椅上坐下。这人可以在那里一直坐到天黑,一点也不必着急。

  “哎!打起精神来!”娜娜对自己说道,她懒洋洋的不想动,打了个呵欠,又伸懒腰,“该去了!”

  然而,她还是一动没动,观看姑妈打牌。姑妈宣布抓到了四张A,够一百分了。娜娜手托下巴,全神贯注地观看,突然听到时钟敲响了三点,这才惊跳起来。

  “他妈的!”她脱口骂了一句粗话。

  正在计算分数的马卢瓦太太,有气无力地鼓动道:

  “亲爱的,你还是立刻去跑一趟算啦。”

  “快去,”勒拉太太一边洗牌一边说,“如果你四点钟能拿了钱回来,我就坐四点半的火车走。”

  “唔!我不会耽搁太久的。”娜娜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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