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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


  令人痛心的是,当你一辈子都在期待和宣布爱的世界必将来临,而看到可怕的景象并感到惶惑时,却不得不闭上眼睛。更令人伤感的是,当一个人如托尔斯泰那样具有真正的良知,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生活与他的原则并不相符。

  这里,我们触及了他晚年(是否该说他最后三十年呢?)的最大痛处,我们只能用虔敬的手小心翼翼地轻轻触碰,因为这是托尔斯泰力图不让人知道的痛楚,它不仅属于已故者,也属于其他仍然活着、为他所爱且也爱着他的人。

  他始终未能以他的信念感染他的至亲至爱者,他的妻子和他的孩子。我们已经看到,他忠实的伴侣勇敢地与他分担生活的重负和艰苦的艺术创作,但对他放弃艺术的信念,而选择另一种她所不理解的信念感到痛苦。托尔斯泰本人又何尝不因自己最好的伴侣不理解他而倍感哀伤呢。他曾经写信给捷涅罗莫说:

  我深切感受到下面这几句话所道出的真理:夫妻并非分离的个体,而是一个整体……我热切希望能把我有可能借以超脱人生痛苦的宗教意识传递一部分给我妻子。我希望不是由我来传递,而是由上帝来传递,尽管这种意识难以为女人所接受。[280]

  这一愿望似乎始终未能达到,托尔斯泰伯爵夫人欣赏并热爱这位和她“合而为一”的伟大人物,爱他的心地纯洁、英勇憨直、宅心仁厚。她看见“他走在人群的前面并指出人类该走的道路”[281]。当东正教最高会议将他逐出教门的时候,她勇敢地为他辩护,和他分担威胁他的危险。但她不能勉强自己相信她并不相信的东西。托尔斯泰太真诚了,决不会强迫她佯装相信,在信仰和爱的问题上,他恨虚伪甚于根本否定信仰和爱[282]。她既然不信,又怎能强迫她改变她的生活,牺牲她自己和她儿女的前途呢?

  和孩子们之间,龃龉就更深了。勒鲁瓦-博里厄曾去亚斯纳亚·波里亚纳的托尔斯泰家。他说:“餐桌上,做父亲的说话时,几个儿子便掩饰不住不耐烦和不相信的表情”[283]。他的信念只能稍稍打动他的三个女儿,其中一个名叫玛丽的已经死了。他在家人中精神上很孤立。理解他的“只有他的小女儿和他的医生”[284]。

  这种思想上的距离使他十分痛苦,还有强加于他的那些社交活动,来自世界各地的让人厌烦的客人,令他疲于应付的美国人和时髦人士。还有他不得不过的“豪华”的家庭生活,也让他受不了。而根据去过他家的人叙述,这种“豪华”实在很有限。屋里的家具十分简单,他们卧室很小,只有一张铁床,几把可怜巴巴的椅子,四壁空空,什么也没有!但这样的舒适也已成为他的负担,总是耿耿于怀。他发表在《法兰西信使报》上的第二篇文章里,他将周围穷困的景象和自己家的豪华痛苦地作了对比。一九〇三年,他曾经这样写道:

  我的活动不管某些人看来如何有益,其意义已丧失过半,因为我的生活并不完全符合我所倡导的原则。[285]

  为什么不实现生活与原则一致呢?如果不能够强迫家人离开上流社会,他自己为何不离开家人和他们的生活呢?这样不就可以使那些喜欢拿他做例子,肆意否定其理论的敌人们,无法再揶揄他,说他虚伪了吗?

  这一点他早想过了。很久以前,他就曾下过决心。最近,有人找到并出版了一八九七年六月八日他写给妻子的一封精彩的信,应该在这里全文抄录出来。没有什么比这封信更能披露这个充满爱心而又被痛苦折磨的人心中的秘密了:

  亲爱的苏菲,我一直为我的生活与我的信仰不一致而苦恼。我不能强迫你改变你的生活和习惯。直到现在,我也不能离开你,因为我想:孩子们还小,如果我一走,连我对他们的一丝丝影响也被剥夺了,而且这样我会给你们大家带来很大的痛苦。但我又不能继续这十六年所过的生活,时而和你们怄气,招你们不高兴,时而屈服于周围我已习惯的影响和诱惑。我现在决定做我长久以来想做的事。就是:走……像印度人一样,到了六十岁便到树林里隐居,像每一个笃信宗教的老人那样,自愿将余年奉献给上帝,而不是消磨在开玩笑、耍文字游戏、说闲话、打网球之类的事上。

  我已年届七十,总想尽我的心力去获得宁静、孤独,即使我整个生活还未能完全符合我的良知,至少不致和我的良知大相径庭。如果我公开出走,你们一定会求我留下,一番争论后,我又会软下来,也许就不会再去实践应该实践的决心。因此,如果我的行动使你们不快,我请求你们原谅。尤其你,苏菲,让我去吧,不要去找我,不要恨我,也不要责怪我。我离开你这个事实,并不说明我对你不满……我知道,你不可能,不可能与我的看法和想法一致。因此你不能改变你的生活,不能为你们不承认的东西作出牺牲。我不怪你。

  相反,我怀着挚爱与感激之情回忆起我们三十五年的共同生活,尤其是这个时期的前半部分,你以天生的做母亲的勇气和忠诚,毅然担负起你的使命。你将你能付出的一切给予了我,给予了世界。你付出了巨大的母爱,作出了伟大的牺牲……但是,在我们生活的后期,在最近这十五年,我们分道扬镳了。我不认为这是我的错。我知道我变了,并非为我自己,也不是为别人,而是因为我不能不这样做。我不能责怪你没有跟随我。我感谢你。我将永远怀着真挚的爱回忆起你给予我的一切。——别了,我亲爱的苏菲。我爱你。

  *

  “我离开你这个事实……”实际并没有离开。——可怜的信!他似乎觉得只要写了这封信,他的决心也就完成了……信写完,他下决心的全部力量也已经用尽。——“如果我公开出走,你们一定会求我别走,我会软下来……”其实不需要求,不需要争论,片刻工夫之后,只要看看他想要离开的人们,他便觉得他不能,不能离开他们。他将放在口袋里的信塞进抽屉,上面写道:

  我死后,请将这封信交给我妻子苏菲·安得烈叶夫娜。

  他出走的计划便到此为止。

  难道他只有这点力量?难道他不能为上帝牺牲他的温情?——诚然,在基督徒的名人谱中,不乏心坚如石的圣者,他们毫不犹豫地抛弃自己的和别人的感情……有什么办法?他不是这种人。他软弱。他是人。正因如此,我们才爱他。

  十五年前,在撕心裂肺的一页中,他问自己:

  ——喂,列夫·托尔斯泰,你是否按照你标榜的原则去生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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