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名人传 | 上页 下页
二六


  他要米开朗琪罗建造圣洛伦佐教堂——即梅迪契教堂的正门。米开朗琪罗见拉斐尔趁他不在时成为罗马的艺术权威,想要和拉斐尔一比高低,便不由自主地让人给套上了新任务的锁链。事实上,要完成新任务而又不放弃原来的工作是不可能的,这又成了他那无穷烦恼的原因。他竭力让自己相信他可以同时进行尤利乌斯二世的陵墓和圣洛伦佐教堂这两项工作。他打算把大部分工作交给助手,自己只做那些主要的雕像。然而按他的老习惯,他越来越为他的计划着迷,不久他就不能容忍和旁人分享荣誉,何况他还担心教皇收回成命,于是他央求利奥十世把这条新锁链给他锁上。[137]

  当然,他不可能继续尤利乌斯二世的纪念性建筑了。最可悲的是,他也没能更多地完成圣洛伦佐教堂的建设。他赶走了所有的合作者还不算,以他事必躬亲的可怕怪僻,他不呆在佛罗伦萨制作他的作品,却跑到卡拉雷去监督采石工作。在那儿他遇上了各种各样的麻烦。梅迪契家族想用佛罗伦萨最近购得的皮耶特拉桑塔采石场的石材,而不乐意用卡拉雷的。由于米开朗琪罗主张用卡拉雷石材,被教皇指为受到卡拉雷人收买;[138]为了服从教皇的命令,他又受到卡拉雷人的刁难,他们和航运人员串通一气,从热那亚到比萨,他找不到一条船肯为他运石料。[139]他不得不在崇山峻岭之间和遍地沼泽的平原之上修筑一条道路做运输线。当地人不肯拿出钱来帮助筑路,工人也不懂怎样干活。采石场是新的,工人也都是新手。米开朗琪罗不禁诉起苦来:

  我想要开山筑路,好把艺术运到此地,这真好比是做一件让死人复活的事情。[140]

  然而他一直坚持着:

  我所承诺的,必不惜一切代价去做;我将做出意大利从未有过的最美的作品,愿上帝助我!

  多少努力,多少热情,多少才华,都白白浪费了!到一五一八年九月末,由于劳累过度,加上烦恼多多,他在塞拉维扎病倒了。他知道他的健康和梦想在这操劳的生活中已日趋衰竭。他因渴望有朝一日重新工作而焦虑,为迟迟不能如愿而悲哀。他一直为他那些未能履行的契约[141]受折磨。

  我烦得要死,因为我那该死的命运总是不让我做我想做的事情……我痛苦得要死,我的行为像个骗子,尽管这不是我的错……[142]

  回到佛罗伦萨,他心急如焚地等待石材运抵码头。谁知阿尔诺河干涸,满载石材的船只无法溯河而上。

  终于,石材运到了。这次,他可以开工了吗?不,他又回到了采石场。和上次为尤利乌斯二世修建陵墓一样,在石材堆积如山之前,他固执地不肯动工。他一再推迟开工的日期,也许他是害怕。他是否不慎夸下了海口?是否过于鲁莽地签下了这项宏伟建筑的修建合同?这可不是他的本行,他上哪儿去学习这一行呢?现在,他已没有退路,不进也不能退了。

  历尽千难万苦,仍然未能保障石材的安全运送。运往佛罗伦萨的六根整体立柱中,有四根在路上断裂,有一根在佛罗伦萨当地折断。他受到他那些工人的欺骗。

  那么多宝贵的时间白白浪费在采石场和泥泞的道路上,教皇和梅迪契大主教终于不耐烦了。一五二〇年三月十日,教皇一道敕令,取消了一五一八年与米开朗琪罗签订的建造圣洛伦佐教堂正门的合同。直到派去接替他的工人队伍到达皮耶特拉桑塔,米开朗琪罗才得知这一消息,他深深地受到了伤害。

  “我不跟大主教计较我在此花掉的三年光阴;”他说,“我不跟他计较我为这圣洛伦佐教堂的作品破了产;我也不跟他计较对我的侮辱:一会儿委任我做这件事,一会儿又不让我做;我只是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我不跟他计较我所损失的一切、所耗费的一切……现在,此事可归结为:教皇利奥把采石场和那些切割好的石块收回,我手中是他给我的五百杜加金币,还有人家还给我的自由!”[143]

  可是米开朗琪罗应该指责的不是他的保护人,而是他自己。他心里很明白,这正是他最大痛苦之所在。他和自己搏斗,从一五一五到一五二〇年,正当他精力充沛、才华横溢的时期,他干了些什么?——平淡无奇的《弥涅瓦的基督》,一件毫无米开朗琪罗特色的米开朗琪罗的作品!而且还没有完成。[144]

  一五一五至一五二〇年,伟大的文艺复兴运动最后几年中,在大动乱尚未葬送意大利的春天之前,拉斐尔创作了《画室》、《火室》、《法内西娜》等各种各样的杰作,建造了圣母宫,主持了圣彼得大教堂的修建,领导着文物的发掘、节日的庆典、纪念性建筑的建立,掌管着艺术,创立了一个从者无数的画派,然后在他的辉煌业绩中去世。[145]

  ***

  幻灭的苦涩,枉费时日的绝望,希望破灭,意志被摧毁,在后来那些阴郁的作品中反映了出来:梅迪契的陵墓、尤利乌斯二世纪念碑上的新雕像[146]。

  自由的米开朗琪罗,终其一生,总是从这副桎梏转到另一副桎梏,不断更换着主人。红衣主教尤利乌斯·德·梅迪契,不久后成为教皇克雷芒七世,从一五二〇至一五三四年一直主宰着他的命运。

  人们对待克雷芒七世颇多非议,但他也和所有教皇一样,想把艺术和艺术家用作显耀其家族的工具。不过米开朗琪罗对他没有太多怨言,任何一个教皇都不像这位教皇那么喜爱他。没有一个教皇曾对他的作品怀有如此持久的兴趣和热情。[147]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米开朗琪罗意志的薄弱,知道必须时时给他鼓励,阻止他浪费精力。甚至在佛罗伦萨叛乱和米开朗琪罗造反以后,克雷芒对他的态度也没有改变。[148]然而平息他内心的焦虑却不取决于教皇,狂热、悲观、致命的忧郁,啮噬着这颗伟大的心。一个主人的仁慈有什么用?他毕竟是主人啊!……

  “我为教皇服役,”米开朗琪罗后来说,“完全是不得已。”[149]

  少许的荣名和一两件美丽的作品算得了什么?这和他的梦想相距太远了!老境将至,他周围的一切都黯淡下来。文艺复兴正在消亡,罗马即将遭受蛮族的蹂躏。一个哀神的可怕阴影渐渐压住意大利的思想。米开朗琪罗感觉到悲剧时刻的来临,他忍受着令人窒息的哀伤。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