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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〇


  在她的梦幻生活中,亚历克改信了新教圣公会,因为那里设有很高的官派头衔;此后她又皈依了高教会派,因为那里总是点燃着更多的蜡烛,摆出了更大的排场;此后她当然又向往罗马教廷,因为那里有红衣主教,点着更多的蜡烛。但是,对萨里的信仰来说,这些变迁都是无所谓的。他的梦幻生活是一长串光辉灿烂的、连续不断的、持久不衰的兴奋刺激,他总是使其中的每一部分,由于频频的变化,显得新鲜有趣、光怪陆离,而宗教的一部分也和其他的一样。他对自己的宗教活动干得很起劲,同时,又像换衬衫那样,它们是可以朝穿夕换的。

  早在初暴发时,福斯特夫妇就开始为想象中的目标大花其钱,并随着他们财富的日增,而逐步挥霍无度。不久,他们那样花钱,确实已达到惊人的程度。亚历克每逢星期天,就要建立一两所大学校;还要开办一两座医院,还要开一两家罗顿宿舍①;还要建立一批教堂,有时候还要盖一个大教堂;有一次萨利不知轻重,信口开玩笑说:“可惜天太冷,否则她会装一船传教士,去开导那些食古不化的中国人,劝他们把价值二十四开纯金的孔子学说交换那些篡改了的基督教教义。”

  ﹛① 一种租给穷人住的寄宿舍,取名于英国社会改革家罗顿勋爵。﹜

  听了这几句粗鲁和冷漠的话,亚历克感到很伤心,她一路哭着离开了。他看到这情景,大为震动,在一阵痛苦和羞愧中,为了要收回这些冷酷无情的话,他甚至不惜要作出任何牺牲。她并没说一句谴责的话——这就更使他感到难堪。她始终没作出暗示,要他回顾自己以往的行为——其实,她是尽可以向他说明的。哦,有那么多的话,而且是十分刺耳的话!她那样表示宽宏大量,保持缄默,无异于迅即对他作了报复,因为这就使他进行反省,并回顾了那可怖的一系列行为,还有过去几年里,享有无限的财富时,他生活中那些一再出现的丑态;于是,他就坐在那里,去回顾这一切,这时他的面颊涨红了,他的心灵沉浸在羞愧之中。瞧瞧她是怎样生活的——那是多么正派的,而且是在不断地上进;再瞧瞧自己的生活——多么轻浮,满脑子庸俗的虚荣,多么自私,多么无耻,多么下流!而且这一切的趋势——绝不是在上进,而是在堕落!

  他将她的诸多行事和自己的所作所为进行比较。他曾经抱怨她——此刻他已坠入沉思——他居然会抱怨!他还能为自己说些什么呢?她建造她的第一座教堂时,他在干什么?他正在伙同其他一些花天酒地玩腻了的亿万富翁组织一个扑克俱乐部;让那些人在他的宅邸里闹得乌烟瘴气;每一场赌博输掉成千上万,同时还因为人家夸他摆阔而愚蠢地自鸣得意。当她建立第一所大学时,他在干什么?他正在腐化自己,和另一伙财富上拥有成千上万、品德上不值分文的酒色之徒过那种寻欢作乐、荒淫无耻、见不得人的生活。

  当她正在建立第一所育婴堂时,他在干什么?咳!当她筹划她那高尚的贞洁会社时,他在干什么?咳,在干什么,那就别去提它啦!当她跟基督教女禁酒会和妇女小斧头会①勇往直前地展开运动,肃清全国酒类的毒害时,他在干什么?他一天里三次喝得醺醺大醉。她这位上百座大教堂的建造者去到教皇的罗马时,受到感谢者的欢迎和祝福,并光荣地接受了金玫瑰②,那时他又在干些什么?他在蒙特卡洛抢劫那家银行。

  ﹛① 一个宣传禁酒的组织。美国禁酒主义者卡里·阿米莉亚·纳辛(1846—1911)曾用短柄小斧捣毁三十家酒吧间,故以此为会名。﹜
  ﹛② 金制的饰物,教皇于四旬斋内赠送给信奉天主教的君主等。﹜

  他不再去想了。他不能再往下想了;其他的事,想起来简直叫他无法忍受了。他站起身来,下定决心,准备吐露真情:应当将这种见不得人的生活向她通盘暴露,坦白加以承认;他再不愿偷偷摸摸地过那种生活了;他要把所有的一切全都告诉她。

  于是,他就按计行事。他将一切都告诉了她;然后倒在她怀里痛哭,又是哭泣又是呻吟,哀求她的宽恕。那是一次剧烈的震惊,她在这一打击下再也无力支持,然而,他是属于她的,是她的心脏,是她心目中的幸福,是她一切的一切,她什么都不拒绝他,她宽恕了他。但她意识到,他对她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样了;她知道,他只能悔过,但不能自新;然而,尽管他在道德方面已经面目全非,腐化透顶,难道他不是仍旧属于她的,不是完全属于她的,不是她永生永世崇拜的偶像吗?她说她是他的农奴,是他的奴隶,于是她敞开了她那同情的胸怀,终于容纳了他。

  §七

  此后不久,一个星期天下午,他们乘了自己梦想中的游艇,在夏日的海洋上遨游,懒洋洋地斜靠在后甲板的天篷下面。他们俩都不说什么,因为每个人都有满腹心事。这种沉默的时光,最近不知怎的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以往的那种亲密与热情,正在逐渐地冷淡。萨利那次可怕的坦白起了作用;亚历克也曾竭力不去回忆它,但它怎么也不会被驱散,于是它带来的那种羞耻和痛苦就毒害着她那美好的梦幻生活。现在(是星期天)她可以看出,她的丈夫是这样一个虚有其表的、惹人嫌恶的人物。她不能不理会这一切,于是,在这些日子里,在星期天,只要是可能的话,她总是不再去看他一眼。

  然而她——难道她自己就没有缺点了吗?咳,她知道自己并非如此。她有一件事情一直瞒着他,她对他不够忠实。这件事曾多次使她感到心痛。原来她正在破坏他们之间的协定,把那件事瞒过了他。她经不起强烈的引诱,又开始做投机生意了。她已将他们全部财产孤注一掷,用定金交易方式,去购买全国所有铁路系统的以及煤矿和钢铁公司的股份,于是,现在每逢安息日,她总是提心吊胆,惟恐一句话失言,他会发现那个秘密。由于心怀鬼胎,感到痛苦和悔恨,她就不禁对他表示怜惜;她感到十分内疚,每次看见他躺在那儿,醉后心满意足,从不怀疑她干了一些什么——绝对地信任她,信任得使人觉得他怪可怜的,而她却用一根细丝,在他头顶上空悬着可能突然降落的飞灾横祸,那是一件毁灭性的——

  “怎么——亚历克?”

  这一句插话使她突然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她庆幸这样可以不再去想那困扰人的问题了,于是声调中带着旧日的无限柔情说:

  “说吧,亲爱的。”

  “你可知道,亚历克,我以为咱们正在犯一个错误——意思是说,你正在犯一个错误。我指的是配亲的事。”他坐起来,肥胖得像一只青蛙、慈祥得像一尊青铜佛像,神情显得那么认真,‘你倒仔细想想——已经有五年多了。你始终抱着同一个主张:随着每一次地位的升级,总是要把售价抬高五个点。每当我认为咱们该是举行婚礼的时候了,你总是又展望到另一个更好的对象,于是我又一次感到失望。我以为你也太难满足了。将来有一天,咱们会落得一事无成的。最初,咱们回绝了那个牙医师和那个律师。这件事做得对——这很有见地。接着,咱们回绝了那个银行总裁的儿子和那个猪肉商的继承人——这也做得对,而且很有见地。接着,咱们回绝了国会议员的儿子和州长的儿子——这是完全正确的,这一点我得承认。接着是参议员的儿子和美国副总统的儿子——这是百分之百的对,那些小小的荣誉称号是不能保持长久的。后来,你看中了贵族;我想这一下子我们终于找对路了——可不是。咱们要冲进那“四百人”①的圈子,拉他们几个世家出身的人物,是门第高贵的,是神圣不可冒犯的,保有一百五十年来陈旧的醇味,散发净了一世纪前祖先身上那种咸鳕鱼和生羊皮的臭气,此后再也没有因为干了一天活儿而辱没了自家的门第;那么后来呢!哎呀,后来当然要把亲事定下了。可是并没有,这时候打欧洲来了两个货真价实的贵族,你一下子就摔掉了那些杂牌货。这多么叫人灰心呀,亚历克!此后,来了多么大一串人啊!你回绝了那些从男爵,换了两个男爵;你回绝了男爵,换了两个子爵;回绝了子爵,换了两个伯爵;回绝了伯爵,换了两个侯爵;回绝了侯爵,换了两个公爵。我说呀,亚历克,我劝你就退出这场赌博吧!——你已经赌到底了。这一批杂货,一共四个公爵,供你出价,让你拍板成交;他们属于四个不同的国籍;都是名气很大,身体健壮,家世清白,同时也都是破了产,债台高筑的。他们要价很高,但是咱们能付得起。我说,亚历克,别再拖下去了,别再叫人老是这样牵肠挂肚了:就把所有这些货色一起摆出来,让两个妞儿自己去挑吧!’”

  ﹛① 指纽约上层社会中的名流。美国名律师塞谬尔·沃德·麦卡利斯特(1827—1895)一次说:“纽约上层社会中一共只有大约四百个重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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