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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一则鬼故事

  我租了百老汇大街尽北头的一间大屋子,在我搬进去之前,那幢古老大厦的上面几层已多年没人住了。那地方早已湮没在灰尘与蛛网中,湮没在一片荒凉与静寂中。头一天晚上,我爬上楼到我的宿舍时,像是在坟墓间摸索,像是在侵入一片死者的禁区。有生以来第一次,一种迷信的恐惧控制了我;我在楼梯的黑暗中拐了个弯儿,一缕看不见的蛛网的粘丝飘到我脸上,并紧粘在上面,我打了个冷战,好像撞上了幽灵。

  我到了我那间屋子里,一下子将霉垢和黑暗都关闭在外面,这才感到相当快慰。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欢,我冲着火坐下,觉得轻松舒畅了。我在那里坐了两个小时,重温往事;我回想起当年的一些情景,竭力使那些已经半遗忘的面庞从迷茫的往昔岁月中重新浮现;我在幻想中留心听那些早已沉寂了的语声,留心听那些一度熟悉,但如今已再无人去唱的歌曲。当我的幻想变得越来越暗淡,那情调变得越来越忧伤时,外面风的呼号也逐渐低沉,好像是一片凄厉的哭声,那猛烈打在窗上的雨减弱了,听来是均匀的啪嗒声,街上的各种声音变得更低沉了,到后来,最末一个晚归的行人的脚步声也在远处消失了,此后再没有声息了。

  炉火已快烧尽。我逐渐有一种孤寂冷落感。我站起身,脱了衣服,踮着脚在屋子里来回走,悄悄地做我要做的事,好像四周都是已经入睡的敌人,只要一惊醒他们,我就会招来杀身之祸。我盖好了被,躺在床上听风雨声,以及远处百叶窗的吱嘎声,直到这些声音催我进入梦乡。

  我睡得很熟,至于睡了多久我却不知道。突然,我醒了过来,浑身颤抖,担心会发生什么事。一切静寂。一切,除了我自己的那颗心——我能听见它在搏跳。过了不一会儿,毯子开始慢慢地向床脚那头滑过去,仿佛什么人在扯它!我不能动弹了;我不能开口了。毯子仍旧满不在意地溜开,直到我的胸部袒露在外面。于是,我奋不顾身,一把揪住了毯子,拉过来蒙住我的头。我等待,我留心听,我等待。是谁又一次开始那样毫不放松地扯,我又一次半死不活地躺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一秒钟一秒钟地挨过,直到我的胸部又敞露在外面。最后,我鼓起勇气,把毯子拉回到原先的地方,使大劲紧揪住它不放。

  我等待。又过了一会儿,觉出毯子被轻轻地扯了一下,我又使劲揪住它。它被扯得更加有力,最后是毫不放松地硬扯——而且越扯越有劲。我手松开了,第三次毯子又溜开了。我哼哼了一声。是谁从床脚头应了一声!我脑门子上冒出大颗汗珠。我被吓得魂不附体。立刻,我听见我屋子里响起沉重的脚步声——我觉得那好似一头大象的脚步声——它完全不像是人的脚步声。但是它正在从我跟前离开——这使我的紧张有所缓解。我听见它移向房门——穿过门口出去,并没拔插销或开门锁——然后在阴森的过道里游荡开,一路沉重地压着地板和托梁,于是它们又咕喳咕喳地响——然后,又恢复静寂。

  一阵紧张激动平息后,我对自己说:“是一场梦——只是一场噩梦。”于是我躺在那里思考这一件事,最后自己相信,这的确是一场梦,这时随着宽慰的笑,我紧闭着的唇松开了,我又感到快慰了。我爬下了床,点亮了灯;我发现门锁和插销跟我刚才关门时一样纹丝未动,这时又一阵宽慰的笑从我心坎中涌起,在我唇边泛开。我取过我的烟斗,点燃了它,刚在炉火前坐下,这时候——烟斗从我麻木的手指间落下,我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平静的呼吸突然被一声喘息打破!就在壁炉前砖地上的炉灰里,和我的赤脚印迹并排,是另一个脚印,那样硕大无朋,我的脚印和它相比之下好像是婴儿的!这样看来,我这里是来过一位不速之客,而这就说明了那大象的脚步声。

  我熄了灯,回到床上,吓得瘫软了。我躺了很长时间,偷偷地向黑暗中窥探,一面留心去听。接着我听见头顶上空传来刺耳的声音,好像是谁将一个沉重的东西在地上拖过去;接着那东西被推倒了,随着那一下强烈的震撼,我的窗户发出颤动的回响。我听见大厦中远处一些地方隐隐传来砰砰的关门声。每隔一会儿我就听见偷偷摸摸走着的脚步,是谁在那些过道中掩出掩进,沿楼梯爬上爬下。有时候,这些发出声响的东西移近我的房门,犹豫了一下,又离开了。

  我听见远处走廊里轻轻地传来锁链的郎当声,留心听着那郎当声越来越近——那是拖着锁链的鬼怪在向前走,疲乏无力地登上楼梯,每登上一级楼梯,那锁链过于长的部分搭拉下来,就响起刺耳的碰撞声。我听见嘟哝不清的人语声;我听见断断续续的,好似被强行压下去的厉号声;我听见肉眼无法看见的衣服传来的窸窣声,肉眼无法看见的翅膀发出的猛烈扇扑声。这时我意识到,我的屋子已被谁侵入——我不是单独一个人。

  我听见我的床近旁有叹息声,呼吸声,以及神秘的悄语声。就在头顶上空天花板上,现出了三个磷光不太耀眼的小球,有一会工夫它们在那里紧凑在一起闪着光,然后向下坠落——两只落在我脸上,一只落在枕头上。它们像液体般迸溅开,我觉得它们暖洋洋的。我的直觉告诉我,就在下坠的时候,它们已变成一滴滴血水——我无需借灯光证实这一点。接着我就看见一些惨白的面孔,模糊地闪着磷光,再有一些脖子上没脑袋的,就那样高举起苍白的手,在空中浮荡——浮荡了一会儿,接着就消失了。悄语结束,其他声响也停息,然后是一片肃静。我一面等待,一面留心听。我觉得,我必须有灯光,否则我非死不可。我吓得身体都软了。我慢慢地往起坐,这时我的脸碰上了一只冷冰冰、湿腻腻的手!显然我全身所余的气力都消失了,我像受到打击的病残人向后倒去。接着我就听见衣服的簌簌响声——猜想它是冲门口那面穿过屋子,然后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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