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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故布疑阵

  这篇故事,是那位少校说给我听的,现在我几乎是完全按照我所能回忆的加以重述:

  一八六二年岁末的冬天①,我担任康涅狄格州新伦敦特朗贝尔要塞的司令官。我们在那里的生活也许不及在“前线”上的那样活跃,然而从某个方面来看,又可以说它是够活跃的——在那里,人们的脑筋并不曾由于缺少了某些军情的刺激而变得呆板。一则因为当时北方所有的地方正流行着神秘的谣言②——那些谣言甚至传说:叛军的间谍正在各地出没,准备炸毁我们北方的要塞,焚烧我们的旅馆,将染有病毒的衣服运入我们的城镇,还要从事种种诸如此类的活动。你总该记得这些事情吧。所有的这一切,自然会使我们保持着警惕,同时也驱散了驻防生活中那种惯有的沉闷气氛。

  ﹛① 欧美人所谓的冬天,一般包括当年的十二月和翌年的一月与二月。﹜
  ﹛② 时值美国南北战争(1861—1865)。﹜

  再说,我们的要塞当时是作为一个征兵站——这等于是说,我们不可能将时间浪费在打瞌睡,做白日梦或闲荡方面。咳,尽管我们尽力提高警惕,但一天内招来的新兵,仍然会有一半从我们手中溜走,当天夜里就开了小差。原来,入伍的津贴十分优厚,一个新兵可以花上三四百元去买通一名哨兵,让他逃走,而结果仍可以攒下足够的钱。这对于一个穷光蛋来说,也算是一笔财产了。可不是,像我以上所说的,当时我们的生活并不是平静和悠闲的。

  话说有一天,我独自待在我的营房里,正在草拟一些公文,一个面色苍白、衣衫褴褛、年龄约莫十五岁的小伙子走进来,向我很利索地一鞠躬,然后说:

  “我想,这儿是招收新兵的地方吧?”

  “是的。”

  “您可以让我入伍吗,长官?”

  “哎呀,这可不行!你年纪太小了,我的孩子,个子也太小了。”

  他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并很快进一步显出沮丧。他慢腾腾地转过身,好像是准备离开了;但接着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又把脸转向我,用一种使我深为感动的口气说:

  “我没有家,哪儿也找不到一个朋友。要是您能收留下我就好了!”

  然而这件事是绝对办不到的,于是我尽可能用最柔和的口气向他解释,然后我叫他坐在火炉旁取暖,并接着说:

  “你这就可以吃到一些东西。你饿了吧?”

  他没回答;再说,他也无须回答;他那双柔和的大眼睛里露出的感激,要比任何语言更能表达他的心意。他在火炉旁坐下,我继续草拟公文。偶尔偷偷地向他瞥上一眼。我注意到,他的衣服和鞋,虽然肮脏破烂,但式样和料子都很好。这一现象倒是耐人寻味的。而且我想到,他说话的声音是那样低沉和悦耳;他的目光是那样含有深意和透出忧郁;他的举止和谈吐又是那样斯文;这可怜的小家伙的处境肯定是困难的。于是我便开始对他关心起来。

  可是,过了一会儿,我又专心去做自己的工作,完全忘了那孩子。我不知道这样持续了多久;但最后我无意中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孩子正背对着我,但是他的脸侧转着,我可以看到他一侧的面颊——一行无声的泪水正在那面颊上淌下。

  “啊呀,我的天哪!”我心里想:“我忘了这可怜虫要饿坏了。”于是,为了弥补这次无礼的疏忽,我对他说:“快跟我来,我的孩子;来和我一起吃吧;今天这儿就只有我一个人。”

  他又向我报了一个那种感激的眼光,脸上闪着幸福的光。在饭桌跟前,他把手扶在椅背上站着,直等到我已就座,他才坐下。我拿起了我的刀叉,接着——啊,我就那样拿着刀叉,停下来不动了;原来这时那孩子已经低下了头,在默默地祈祷。有关老家和童年的种种圣洁的回忆,一时涌上了我的心头,我不禁叹息,想到自己已远远偏离宗教,以及宗教给人受了创伤的心灵所带来的医疗、安慰、鼓励和支持。

  当我们俩继续就餐时,我注意到,那个幼小的威克洛——他的全名是罗伯特·威克洛——知道如何使用他的餐巾;再有——喔,总之我注意到,他是一个颇有教养的孩子;这里我就不一一地列举了。他还具有一种纯朴而恳挚的性格,这一点也吸引了我。我们主要谈到的都是他本人的事,所以我不难从他口中了解他的身世。当他谈到,他是在路易斯安那州出生和长大的,我就对他感到十分亲切,因为我曾经在南方待过一个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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