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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警察命令两旁的人群都站在决斗者后方去,然后我们再一次准备就绪。这时空中更是浓雾迷漫,我和另一位助手一致同意,我们都必须在发出杀人信号之前吆喝一声,好让两位斗士能确知对方究竟在什么地方。

  这时我回到了我的委托人身边,不觉心里凄惨起来,因为看到他的勇气已经大为低落。我极力给他壮胆。我说:“说真的,先生,情况并不像表面上看来那么糟。想一想吧:使用的是这样的武器,射击的次数又是受限制的,隔开的地方很宽广,雾浓得叫人没法看透,再说,一位决斗者是独眼龙,另一位决斗者是斜眼兼近视。照我看呀,在这一场决斗中不一定会出人命事故。你们双方都有机会安然脱险。所以,振作起来吧,别这么垂头丧气的啦。”

  这一席话收到了良好的效果,我的委托人立即伸出手说:“我已经恢复正常,把家伙给我吧。”

  我把那孤零零的武器放在他巨大厚实的掌心里。他直瞪瞪地盯了它一眼,打了个哆嗦。接着,他仍旧哭丧着脸紧瞅着它,一面结结巴巴地嘟囔:

  “咳,我怕的不是死,我怕的是被打成了残废呀。”

  我再一次给他打气,结果很是成功。他紧接着说:“就让悲剧开演吧。要支持我呀;别在这庄严的时刻丢下我不管呀,我的朋友。”

  我向他作出保证。接着,我就帮着他把手枪指向我断定那是他敌手所站的地方,并且嘱咐他留心听好对方助手的喊声,此后就根据那声音确定方位。接着,我用身体抵住冈贝塔先生的背,发出促使对方注意的喊声:“好——啦!”这一声喊得到了从雾中遥远地方传来的回应,于是我立即大叫:

  “一——二——三——开枪!”

  我耳鼓里触到好像“扑哧!扑哧!”两声轻响,而就在那一刹那里,我被一座肉山压倒在地。我虽然伤势很重,但仍旧能听出上面传来轻微的人语声,说的是:

  “我的死是为了……为了……他妈的,我的死到底是为了啥呀?……哦,想起来了,法兰西!我的死是为了要法兰西长存!”

  手里拿着探针的外科医生,从四面蜂拥而来,都把显微镜放在冈贝塔先生全身各个部位,令人高兴的是,结果并没找到创伤的痕迹。紧接着就发生了一件确实令人欢欣鼓舞的事情。

  两位斗士扑过去搂住对方的脖子,一时自豪与快乐的泪水有如泉涌;另一位助手拥抱了我;外科医生、演说家、办理丧事的人员,以及警察:所有的人都互相拥抱,所有的人都彼此祝贺,所有的人都纵情高呼,整个空中都充满了赞美的颂词和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欢乐。

  这时候我感觉到,我与其做一位头戴王冠、手持权杖的君主,毋宁做一位参加决斗的法国英雄。

  这一阵骚动稍许平息之后,一群外科医生就举行会诊,经过反复辩论,终于断定,只要细心照护调养,他们有理由相信我负伤后仍旧可以活下去。我受的内伤十分严重,因为显然有一根他们都认为已经折断的肋骨戳进了我的左肺,我的许多内脏都被挤到了远离它们原来所属的部位的这一边或那一边,不知道它们今后是否能够学会在那些偏僻陌生的地点发挥它们的功能。然后,他们给我左臂的两个地方接了骨,把我脱臼的右大腿拉复了位,把我的鼻子重新托高了。我变成大伙深感兴趣的对象,甚至成为备受赞扬的人物;许多诚恳和热心的人士都向我自我介绍,说他们因为能结识了我这位四十年来惟一在一次法国人的决斗中负了伤的人而感到自豪。

  我被安放在队伍最前面的一辆救护车里;于是,我心满意足,兴高采烈地被一路护送到巴黎,成为一次洋洋大观中的显赫人物,然后,我被安置在医院里。

  他们将一枚荣誉十字勋章颁赠给我。虽然,不曾身受这一荣宠的人倒是为数不多的。

  以上实地记录了当代最值得纪念的一次私人冲突。

  我对任何人都无可抱怨。我是自作自受,好在我能承担一切后果。

  这并不是夸口,我相信自己可以说:我不怕站在一位现代法国决斗者的前面;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只要头脑仍旧保持清醒,此后我永远也不肯再站在一位决斗者的后面了。

  (一八八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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