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莫泊桑短篇小说选 | 上页 下页
一五六


  二十五年前强压下去的怒火,其实并没有熄灭,而是封闭在这痴情男子的心底,上面加盖了信仰、顺天听命的虔诚和弃绝红尘的拱顶;此刻这昔日的怒火突然爆发,冲破了这个拱顶,他气愤填膺,大喊道:“我赶走她,因为她欺骗了我,因为她怀上别人的孩子;不然,我早把她杀了,先生,连她带您一起杀了。”

  年轻人犹疑了一下,现在轮到他因神父的由衷愤怒而感到惊讶了。接着,他用稍微和缓的声调问:“谁告诉您那孩子是别人的?”

  “是她,她本人,跟我吵架的时候。”

  流浪汉对这个说法并不表示异议,而是用泼皮无赖评判一件争议时那种无所谓的语气说:“好吧!那就是妈妈嘲弄您的时候,她自己也弄错了,如此而已。”

  一阵盛怒过去以后,神父比较能够控制住自己了,现在他询问起来:“那么是谁告诉您,您是我的儿子呢?”

  “她,在临死的时候,神父先生……还给了我这个。”说着他把小照片伸到教士的眼前。

  老人接过照片,慢慢地、久久地对这陌生的过路人和自己从前的形象做着比较,心潮起伏;他不再怀疑,这人确实是自己的儿子。

  他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感到一种难以言表、非常痛苦的感情,仿佛在为往昔的一件过错悔恨。他现在明白了一点,剩下的也猜到了。那个暴烈的分手场面又呈现在他眼前。在遭到侮辱的男人的威胁下,那个女人,那个不忠不义的女人,为了救自己的命,向他抛出了这个谎言。谎言成功了,一个他的孩子出生了,长大了,变成这个龌龊的流浪汉,像山羊散发膻味一样散发着堕落的气息。

  他低声说:“您愿意跟我走几步吗?咱们好好谈谈。”

  那一个冷笑了一声:“啊,当然!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

  他们一起在橄榄园里走起来,肩并着肩。太阳已经落山。南方黄昏的强烈凉气,为田野披上一件看不见的寒冷外衣。神父打着哆嗦;他突然做出一个当主祭习惯了的动作,举目四望,只见到处都有圣树的淡灰色小叶在空中瑟瑟发抖;就是在这圣树的稀疏树阴下,基督经受了他一生中最大的痛苦,也流露了他一生中仅有的一次软弱①。

  ﹛① 据《新约全书》记载,耶稣到耶路撒冷以后,白天在神殿传教,晚上回橄榄园,后背部,钉死在十字架上。被捕前夕,他在园内对门徒表示:“我心里甚是忧伤,几乎要死。”﹜

  他发自内心地祷告了一声,那是绝望中发出的一声简短的祷告,完全不出口的心声,信徒们总是用这样的话哀求天主:“我的主啊,救救我吧!”

  然后他转脸对着儿子:“这么说,您母亲死了?”

  在说“您母亲死了”这句话的时候,旧日的悲伤又苏醒了,他心如刀绞;那是一个从来没有完全忘记往事的人肉体上不可言状的痛苦,是他经受过的折磨的残酷回响;也许还不止于此,因为她已经死了,那还是青年时代令人发狂的短暂幸福的悸动,只可惜除了回忆的创伤以外,这幸福已经荡然无存了。

  年轻人回答:“是呀,神父先生,我母亲已经死了。”

  “很久了吗?”

  “是的,已经三年了。”

  神父又起了疑心。

  “那您为什么没有早来找我呢?”

  那个人踌躇了一下。

  “我没有办法。我遇到了一些麻烦……不过,这些内情,请原谅我暂时不谈,以后我会讲给您听的,您要多么详细都行。现在我要告诉您的是:从昨天早上到现在,我还什么东西都没吃呢。”

  一阵强烈的怜悯之情让老人大为震动,他突然伸出双手。

  “啊!我可怜的孩子!”他说。

  年轻人接受了那双伸过来的大手;他的比较细长、不冷不热、有些发烫的手指被那双大手紧紧包住。

  然后他带着常不离嘴的打哈哈的口气说:“太棒啦!真的,我开始相信咱们总会谈得拢啦。”

  神父迈步走起来。

  “咱们去吃饭吧。”

  他忽然感到一阵小小的得意,这感觉说不清、有些古怪,但却是出自本能的,因为他想到刚打来的鱼,再加上米烧母鸡,这一天,这可怜的孩子吃得上一顿丰盛的晚餐了。

  那个阿勒的女人却很不放心,嘴里发泄着不满,在门口等着。

  “玛格丽特,”神父喊道,“把桌子搬进去,放到客厅里,赶快,赶快,摆两份餐具,要赶快。”

  女佣想到主人要跟这个坏蛋一起用餐,吓得只顾发呆。

  于是,维尔布瓦神父就亲自动起手来,把给他预备的那份餐具撤下来,拿到楼下仅有的那个房间去。

  五分钟以后,他已经和那个流浪汉面对面坐下,面前放着满满一盆浓汤,两人之间腾起一片热气。

  §3

  各人的盘子盛满以后,那个流浪汉就饿虎扑食般地一调羹紧接一调羹大口吃起来。神父已经感觉不到饿了,只是慢吞吞地抿着香喷喷的浓汤,面包都留在盘底①。

  ﹛① 法国人做浓汤,除了放蔬菜和荤腥,通常还加些切成小块的面包。﹜

  他忽然问道:“您叫什么?”

  那个人笑了一声;他已经不饿了,感到很满意。

  “不知道父亲是谁,”他说,“不能姓别的,只好随母亲的姓,这个姓您大概还没有忘记吧。我有个复名,不过顺便说明一下,这个复名对我很不合适,叫菲利普-奥古斯特。”

  神父顿时脸色煞白,喉咙哽咽,问:“为什么给您起个复名呢?”

  那流浪汉耸了耸肩。

  “您应该猜得到。妈妈离开您以后,曾经希望让您的情敌相信我是他生的,一直到我十五岁以前,他都几乎信以为真。可是从那以后我的相貌实在太像您,这个混蛋就不再承认我是他的孩子了。但是已经给我起了他的复名菲利普-奥古斯特,如果我走运,谁也不像,或者我是第三个没有露过面的混蛋的种,那么我今天就可以叫菲利普-奥古斯特·德·普拉瓦隆子爵,是那位同名同姓的伯爵和参议员追认的公子了。所以我呢,我给自己起的名叫:‘不走运’。”

  “这一切,您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们经常当着我的面争吵,并且吵得很凶,唉!就是这么着,我明白了什么是生活。”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