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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九


  他顺从地喝了,用一只手背抹了抹嘴,说:“好了,你说吧。”

  “你要答应我,不告诉他你见过我,也不告诉他你是从谁那儿知道我要对你说的事。得发誓。”

  他滑头地举起手:“好,我发誓。”

  “向天主保证?”

  “向天主保证。”

  “好啦,你就告诉他,他爹死了,娘死了,大哥死了,仨人在一个月里死的,得了伤寒,那是一八八三年一月,都三年半了。”

  现在轮到他,感到浑身血液沸腾;他万分震惊,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他怀疑这是真的,于是问:“你敢肯定?”

  “我敢肯定。”

  “谁告诉你的?”

  她双手按着他的肩膀,紧盯着他,说:“你发誓不跟外人说?”

  “我发誓。”

  “我是他妹妹。”

  他不由自主,蹦出这个名字:“弗朗索瓦丝?”

  她重又仔细端详了他好一会儿;一阵疯狂的恐惧和深深的惶惑让她难以平静,她用很低很低、几乎没出口的声音喃喃地说:“啊!啊!是你吗,赛勒斯坦?”

  他们全都愣住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在他们周围,伙伴们仍然在大喊大叫。碰杯声,敲打声,合着乐曲踮鞋后跟的响声,以及女人们的尖叫声,同喧闹的歌声搅混成一片。

  他感觉得到她坐在自己的腿上,紧紧搂着他,热乎乎的,惊魂未定;她是自己的妹妹哟!他怕让人听见,把声音压低了,低得几乎连她都听不清:“糟糕!瞧咱们干的好事!”

  她顿时满眼泪水,结结巴巴地说:“这难道是我的错?”

  不过他突然转问:“这么说他们都死了?”

  “他们都死了。”

  “爹,娘,和大哥?”

  我刚说了,仨人是在一个月里死的。只剩下我,除了几件旧衣服,什么也没有;因为三个人看病、吃药、下葬欠人家钱,我把几件家具也抵了债。

  “没法儿,我只得去卡舍老板家当佣人,你也认识的,就是那个瘸子。我那个时候才十五岁,你走的时候我还不满十四岁呢。我跟他失了身。都怪我年轻,太糊涂。后来我去给一个公证人做女佣,他也跟我乱来,还把我带到勒阿弗尔去开了一个房间。没多久他就一去不回头了;我一连三天没有吃的,又找不到活儿干,就像很多女人一样进了窑子。我呢,我也到过不少地方!唉!可到处都一样肮脏!鲁昂,埃夫勒,里尔①,波尔多,佩皮尼昂,尼斯,还有我眼下待着的马赛!”

  ﹛① 里尔:法国北方的重要工业城市。﹜

  他说:“我一点也没认出你来,你当时是那么小,现在长这么大了!可你,你怎么也没认出我来呢?”

  她做了一个非常歉疚的手势。

  “我见过的男人太多了,在我眼里所有的男人都一样了!”

  他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说不出的难受,真想像挨打的小孩子一样大哭大叫一场。他依然抱着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两手摊开托着她的后背。他端详了好一会儿,终于认出了她——在他远渡重洋的时候,和父母长兄留在家乡,眼看着亲人一个个死去的小妹妹。于是,他突然用水手的大巴掌捧住这张终于忆起的脸,亲吻起来,此情此景,充满了手足情意。接着,海浪般漫长的男子汉的呜咽,就像一个个酒嗝似的从喉咙里涌出。

  他结结巴巴地说:“又看见你啦,又看见你啦,弗朗索瓦丝,我的小弗朗索瓦丝……”

  说罢,他猛地站起身,用大得吓人的声音骂起街来,同时狠命地捶了一下桌子,把酒杯都震落在地上摔碎了。然后,他迈了两三步,晃了几晃,两手一伸,就脸朝下倒下去。他一边在地上打滚,一边喊叫,用拳打脚踢地板,而且发出临终捯气似的呻吟。

  伙伴们见他这个样子,哄然大笑。

  “他醉得好厉害。”其中一个人说。

  “得送他去睡一会儿,”又有一个人说,“他现在出去,立刻就会被投进大牢。”

  他口袋里还有点钱,女掌柜的就租给他一张床。几个伙伴,尽管自己也醉了,站不稳当,还是架着他,经过那道窄窄的楼梯,一直把他拖到刚才接待他的那个女人的房间。而那个女人就坐在这张罪恶的床的床脚的一张椅子上,和他一样不停地哭着,一直守到第二天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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