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莫泊桑短篇小说选 | 上页 下页
一一一


  ▼衣橱①

  ﹛① 本篇首次发表于一八八四年十二月十六日的《吉尔·布拉斯报》,作者署名“莫弗里涅斯”;一八八六年收入短篇小说集《图瓦》。﹜

  晚饭后,大家谈起妓女来,——男人们在一起,又能谈些什么呢?

  我们中间的一个人说:“瞧!说到这档子事儿,我倒有过一次离奇的经历。”

  他于是讲述起来。

  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我突然感到一阵疲惫,也就是那种经常侵袭我们的身心,令我们神昏意懒、难以忍受的疲惫。我那时在自己的住处,孤独一人;我清楚地知道,如果这样待下去,可怕的忧郁症就会发作,而这种忧郁症如果频繁发作,是会导致自杀的。

  我于是穿上大衣,走出去,还根本不知道要去做什么。我向南一直走到林荫大道,便沿着一家家咖啡馆溜达起来。咖啡馆里几乎都空无一人,因为在下雨,一种既能淋湿衣裳也叫人郁闷的毛毛雨;不是瀑布似倾泻下来、把气喘吁吁的行人赶到门洞里躲避的痛快淋漓的滂沱大雨,而是连雨珠都感觉不到的霏霏细雨;它把难以发觉的雨的微粒不断洒下来,很快就铺好一层冰冷而又能渗透衣裳的水质苔藓。

  做什么呢?我走过去又走回来,想找一个可以消磨两个小时的去处,这时我才发现在巴黎到了晚上居然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散散心。最后,我决定走进牧羊女游乐场①,一个好玩的妓女市场。

  ﹛① 牧羊女游乐场:巴黎的一座剧场。﹜

  大厅里人很少。马蹄铁形的游廊里只有些下里巴人,他们的举止,他们的衣着,他们的头发和胡子的式样,他们的脸色,样样都表现出凡夫俗子的本质。难得偶尔看到一位男士像是梳洗过,而且梳洗得像模像样,上下穿戴浑然一体的。至于妓女嘛,依然是那几个,你们都认识的那几个让人望而生畏的姑娘,相貌丑陋,神劳形悴,皮松肉懈,迈着猎人的步子,都莫名其妙地摆出一副愚蠢的傲慢神态。

  我心想,这些体态已经变了形的女人,说她们胖不如说她们浑身肥肉,不是这儿臃肿就是那儿瘠瘦,肚子大得像议事司铎,腿长得像鹭鸶,还是外八字脚,别说不值她们开口要的五个路易,就连她们好不容易挣到的那一个路易也不值。

  可是,我突然发现一个娇小的女子,看上去很是可爱,不算很年轻,但是挺水灵,喜欢逗乐,招人爱怜。我叫住她,莽里莽撞的,不假思索就给出一个过夜的价。我不想回家,我觉得孤单,太孤单了;有这样一个逗乐的姑娘陪陪抱抱,总要好过些。

  于是我就跟她走了。她住在殉道者街的一幢很大很大的楼房里。楼梯上的煤气灯已经熄灭。我跟在她发着窸窣声的裙子后面,慢慢地走上楼,过一会儿就点燃一根蜡烛照着亮儿,就这样还老绊在梯阶上,踉踉跄跄的,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

  她在五楼停了下来;把外面一道门关上以后,她问:“这么说,您是要待到明天喽?”

  “是呀。你很清楚,我们是讲妥了的。”

  “是啦,我的宝贝,我只是随便问一声。你在这儿等我一分钟。我马上就回来。”

  说罢她就把我撂在黑暗里。我听见她关了两扇门,接着我又好像听到她说话。我有些惊讶,惴惴不安起来。一个想法闪过我的脑海:可能是个杈杆儿①。不过我拳头和腰杆儿都硬实。我想:“咱们走着瞧。”

  ﹛① 杈杆儿:靠妓女生活的人。﹜

  我支棱着耳朵聚精会神地听着。有人搬东西,有人在走动,不过都是小心翼翼、轻声轻气的。接着,又有一扇门打开了,我似乎又听见有人说话,不过声音极低。

  她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支燃着的蜡烛。

  “你可以进来啦。”她说。

  以“你”字称呼我,表明她现在属于我了。我走进去,先穿过显然从来没有人吃过饭的饭厅,来到天下妓女大同小异的卧室。那房子是带家具出租的,挂着棱纹平布的窗帘,深红色绸面儿的鸭绒被子上布满可疑的斑点。她接着说:“快宽宽衣吧,我的宝贝儿。”

  我用怀疑的目光巡视了一遍这住房。不过看起来并没有任何令我不安的地方。

  她脱衣的动作是那么麻利,我大衣还没有脱下来,她已经钻进被窝了。她笑了起来:“喂,你怎么啦?干吗还在那儿发呆?喂,快来呀。”

  我有样学样,很快便与她会合。

  五分钟以后,我就恨不得马上穿衣走人。不过,在家里就侵袭我的那种难以忍受的疲惫依然困扰着我,让我失去动弹的气力;尽管睡在这公用的床上令我反胃,我还是留了下来。我在游乐场的枝形灯照耀下原以为在这个女人身上看到的性的诱惑,一搂在怀里就消失尽净;现在肉贴肉挨着我的,只是一个与其他窑姐儿别无二致的俗物。她那仅为迎合顾客而毫不动情的吻,还带有大蒜的余味。

  我跟她聊起天来。

  “你住在这儿已经很久了吗?”我问她。

  “到一月十五号就整半年啦。”

  “你来这儿以前住哪儿?”

  “住在克娄赛尔街。但是看门的女人老找我的麻烦,我就退了房。”

  她于是跟我没完没了地说起女门房如何说她闲话的故事。

  这时我突然听见离我们很近的地方有动静。起先是一声叹息,继而又是一下响动,虽然很轻,但是很清楚,就像有个人在椅子上转了个身一样。

  我猛地在床上坐了起来,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她笃定而且冷静地回答:“别紧张,我的宝贝,是女邻居。壁板太薄,什么都听得见,就像在跟前一样。真是简陋透顶。简直就是纸板搭的。”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