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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


  但是喝过咖啡以后,他们一下子兴高采烈起来,穿过塞纳河,又沿着河岸向拉弗莱特村方向走去。

  他突然问道:“您叫什么名字?”

  “路易丝。”

  他重复了一句“路易丝”,便不再言语。

  河水划了一条长长的弧线,向下流去;流经远处的一排白色的房屋,映出它们白色倒影。姑娘采了一些雏菊花,编成一个乡村风味的大花束;而他,放声歌唱起来,像一头刚刚放进草场的小马一样得意忘形。在他们左边,沿着河岸,是一片种着葡萄的坡地。走了一会儿,弗朗索瓦突然停下脚步;他简直惊讶得发呆了。

  “啊!看呀!”他说。

  葡萄园到此为止,眼前的坡地上种满了丁香,正鲜花盛开。好一个紫色的树林啊!仿佛一张巨大的地毯铺盖着大地,一直延伸到那二三公里以外的村庄。

  这突如其来的景象把她惊呆了,她激动不已,低声赞叹:“啊!多美呀!”

  于是,他们穿过一块农田,向那鲜花烂漫的小山坡跑去。每年,那些推车小贩在巴黎走街串巷叫卖的丁香,就是这里供应的。

  一条狭窄的小径掩隐在灌木丛下。他们沿小径往前走,看到一块小小的空地,就在那里坐下来。

  成群的苍蝇在他们头上盘旋,在空中发出连续不断的柔和的嗡嗡声。太阳,这一丝风也没有的日子里的骄阳,直射着鲜花盛开的坡地;坡地上洋溢着沁人肺腑的芳香,缭绕着气势浩瀚的馨风——花的汗水的结晶。

  远处的教堂响起钟声。

  他们不知不觉地拥抱在一起,而且越抱越紧;他们躺倒在草地上,除了接吻以外,其他一切都意识不到了。她闭上了眼睛,搂抱着他,把他紧紧压在自己的胸口;她已经什么也不想,已经失去理智,身心整个儿在情欲的期待中麻木了。她把自己完全奉献了出去,竟然全无知觉,甚至不明白自己已经委身于他了。

  当她清醒过来时,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惊骇极了,两手掩面,痛哭流涕。

  他竭力安慰她。但她坚持要走,要立刻回家。她一边大步走着,一边连声说着:“天呀!天呀!”

  他对她说:“路易丝!路易丝!咱们再待一会儿,我求您了!”

  她脸涨得通红,眼里满含着深深的忧伤。他们一到巴黎火车站,她就离开他,甚至没有对他说一声“再见”。

  第二天,当他在公共马车里再见到她时,发现她变了,消瘦了。她对他说:“我有话要跟您说;我们在林荫大道下车吧。”

  他们俩走在人行道上,等周围没有人的时候,她说:“我们必须分手。由于发生了那种事,我不能再见您了。”

  他激动地问:“可是,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我已经犯了罪。我不能再犯罪。”

  于是他请求她,央求她;因为他正受着欲望的煎熬,整个占有她、纵情无羁地和她通宵做爱的需要折磨着他。

  但她总是固执地回答:“不,我不能。不,我不能。”

  可是他反而越来越兴奋,越来越冲动。他答应娶她。可是她依然说:“不。”

  然后就离开他。

  他整整一个星期没有见到她。他在上班的路上遇不到她;他以为永远失去她了,因为他不知道她的住址。

  第九天晚上,突然他住所的门铃响了。他去开门。原来是她。她投进他的怀抱,不再抗拒。

  她做了他三个月的情妇。当她告诉他已经怀孕时,他开始厌倦她了。从此他头脑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惜一切代价和她一刀两断。

  由于他屡试不成,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整天如坐针毡,想到那越来越大的胎儿就心惊肉跳;最后他做出一个极端的决定:一个夜晚,他搬家了,一去无踪。

  这打击对她实在太大了;她甚至没有去寻找这个把她一抛了事的人。她跪在母亲面前,向她忏悔了自己闯下的大祸;几个月以后,她生下了一个男孩。

  岁月流逝。弗朗索瓦·泰西埃逐渐老了,虽然他的生活里并没有发生什么大的变故。他仍然过着公务员的单调乏味的生活,没有希望,无所期待。每天,他在同一个钟点起床,经过同一些街道,步入同一位门房把守的同一个大门,走进同一间办公室,坐在同一张椅子上,完成同样的工作。他孤独一人生活在这世界上:白天,孤独一人,处在互不闻问的同事中间;夜晚,孤独一人,关在单身汉的住宅里。他每月节省下一百法郎,以备晚年。

  每个星期日,他都去香榭丽舍遛个弯儿,去看看来来往往的高雅人士、香车宝马和美女佳丽。

  第二天,他会对受苦受难的同僚说:“昨天,从树林①回城的场面真壮观啊。”

  ﹛① 树林:此处系指巴黎西郊著名的休闲游乐胜地布洛涅树林。﹜

  一个星期日,他沿着几条新辟的街道偶然走进蒙叟公园①。那是一个明朗的夏日的早晨。

  ﹛① 蒙叟公园:巴黎的一个公园,现属巴黎市第八区。莫泊桑年轻时常到这里来。园内现有一座莫泊桑纪念雕像。﹜

  保姆们和妈妈们坐满了小径两边的长椅,看着在眼前玩耍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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