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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骗局①

  ﹛① 本篇首次发表于一八八二年十二月十二日的《吉尔·布拉斯报》,作者署名“莫弗里涅斯”。﹜

  “那么女人呢?”

  “嗯,什么?女人?”

  “嗯,再没有比她们更高明的魔术师了;她们随时都可以让我们上当受骗,不管有没有理由,往往仅仅是觉得搞鬼好玩儿。她们玩弄起诡计来让人难以置信,大胆得令人瞠目结舌,巧妙得简直无懈可击。她们从早到晚耍诡计,而且所有女人,哪怕是最忠厚的女人,最正直的女人,最理智的女人,无一例外。”

  “我们必须补充一点,她们这样干有时确实是迫于无奈。男人经常像傻瓜那样执拗,像暴君那样苛求。一个当丈夫的,在家里,时时刻刻都想把他那些可笑的意志强加于人。他满脑子怪念头;他妻子就耍些小骗术来迎合他。她让他相信某种东西值多少钱,因为价钱说高了他会暴跳如雷。她总能摆脱困境,其方法之简单巧妙,待我们偶然发现以后,会两手一摊,愕然自语:‘我怎么早没有看出来呢?’”

  说话的人是一位前帝国①部长,德·L……伯爵,据说此人老奸巨猾,并且聪明过人。

  ﹛① 帝国:指拿破仑第三皇帝统治下的法兰西第三帝国(1852—1870)。﹜

  一群年轻人正在听他高谈阔论。

  他接着说:“我就曾经被一个出身低微的小市民阶层女子坑骗过,那情节很富有喜剧性,那手段又可谓高明。我下面就讲给你们听听,让你们从中得些教益。”

  ***

  我当时任外交部长。我有个习惯,每天早上在香榭丽舍大街上做一次长距离的散步。那是五月份,我一边走,一边贪婪地呼吸着初生嫩叶的清香。

  不久我就发现每天都遇到一个非常可爱的年轻女子,一个带有巴黎特征的风姿绰约、令人惊羡的造物。漂亮吗?也漂亮也不漂亮。身材好吗?不,比好还要好。不错,腰有点儿太细,肩膀有点儿太窄,胸部有点儿太鼓;但是我喜欢这些肉鼓鼓的迷人的少妇,胜过米洛斯的维纳斯①那高大的骨头架子。

  ﹛① 维纳斯:希腊神话中爱和美的女神。此处指希腊米罗斯岛维纳斯女神雕像,现藏于巴黎卢浮宫博物馆。﹜

  另外,她们碎步疾走的姿态更是美妙绝伦。单是她们身段的颤动就会让欲念在我们骨髓里沸腾。她好像经过时顺便瞅了我一眼。但是这些女人看上去总是什么都好像,我们永远也搞不清……

  一天早上,我看见她坐在一条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打开的书。我连忙在她旁边坐下。五分钟以后我们成了朋友。从此,每天见面先微笑着互相打招呼:“您好,太太。”

  “您好,先生。”然后就聊起天来。她告诉我,她是一个公务员的妻子,生活很苦闷,欢乐很少,烦恼却不断,以及许许多多别的事。

  我无意间,也可能是出于虚荣心,告诉她我是什么人;她装出惊讶的样子,装得惟妙惟肖。

  第二天她到部里来看我,从此就经常来造访,门卫们渐渐都认识她了,远远看见她,就用他们给她起的名字小声地互相提醒:莱昂太太来了。——因为我的名字叫莱昂。

  一连三个月,我每天上午都和她见面,却没有片刻对她感到厌倦,因为她是那么善于让她的爱不断变化而又富于刺激性。可是有一天我发现她两眼红肿、含着亮闪闪的泪水,欲言又止,好像有满腹的难言之隐。

  我央求她,苦苦央求她把心中的烦恼告诉我;她才一边哆嗦着,一边咕咕哝哝地说:“我……我怀孕了。”说罢便啜泣起来。“什么!”我露出一个可怕的表情,而且像别人听到类似消息一样,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你们不会相信,意外做父亲的消息会给你们多么沉重的打击。但是你们迟早会尝到的。这一下轮到我结结巴巴了:“可是……可是……你是有夫之妇,不是吗?”

  她回答:“是呀;但是我丈夫去意大利已经有两个月,还得过好久才回来。”

  我坚持要不惜一切代价摆脱我的责任。我说:“那就立刻去找他。”她的脸刷地红到耳根,低下头:“可以……不过……”她不敢或许不肯再说下去。

  我已经明白了,悄悄地把一个装着旅费的信封塞给她。

  一个星期以后,她从热那亚给我寄来一封信。随后的一个星期,我接到从佛罗伦萨寄来的一封信。后来我又陆续收到从里窝那、罗马、那不勒斯寄来的信。她告诉我:“我很好,亲爱的,但是我变得很丑。我不希望你在这件事结束以前看见我;你会不再爱我的。我丈夫没有起一点疑心。由于任务在身,他还得在这个国家待很长时间,所以我只好等分娩以后再回法国。”

  又过了大约八个月,我收到来自威尼斯的一封信,只有这么几个字:“是男孩。”

  不久以后的一天早上,她突然走进我的办公室,比以前更娇艳、更妩媚,并且一下子扑进我的怀里。

  我们昔日的爱情重新开始了。

  后来我离开了外交部,她又常到格雷柰尔街我的官邸来。她经常跟我谈起孩子,不过我几乎不听。这与我无关。我不时交给她数目相当大的一笔钱,只对她说一句:“替他存起来吧。”

  又是两年过去了,她越来越热衷于把小“德·莱昂”的消息告诉我。有时候她还哭着说:“你不爱他,你连看看他都不愿意,你知道你让我多么伤心!”

  经不住她的苦苦纠缠,终于有一天我答应:第二天在她带孩子去散步的时候,到香榭丽舍大街去一趟。

  但是该动身时,我又害怕起来,不敢去了。人是软弱而又愚蠢的,谁知道到时候我心里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万一我喜欢上我生的这个小东西,喜欢上我的儿子呢?

  我已经把帽子戴在头上,手套拿在手里。我把手套扔在办公桌上,帽子扔在椅子上:“不,决定了,我不去,这样比较明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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