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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一只猫头鹰叫了一声;她打了个哆嗦,站起来,用两只手摸摸脸,摸摸头发,周身上下地摸着,像个疯子一样;然后她挪着梦游者的脚步走下楼。来到院子里,为了不让还在外面游荡的无赖汉看见,她匍匐前进。快要沉落的月亮还向田野投射着明亮的光芒。她没有打开栅栏门,而是从沟沿翻出去;她到了田野边,就出发了。她迈着富有弹性的急促的小快步朝前走,间或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喊。她的影子老长老长的,躺在她身边的地面上,跟随她一同前进。偶尔有一只夜鸟飞到她头顶盘旋。一座座农场的院子里,狗听见她走过来,汪汪地叫着;有一条狗跃过圩沟,追过来想咬她;但是她转过身去,朝它大喝一声,吓得它连忙逃走,蜷缩到窝里,一声也不响了。

  有时一窝小野兔在地里嬉戏;但是当这个奔跑的疯女人像发狂的狄安娜①似的冲来时,这些胆小的动物便四处逃窜,小兔子和兔妈妈钻到垄沟里不见踪影;兔爸爸连蹦带跳地飞奔,它那竖着大耳朵一蹦一跳的剪影偶尔映在沉落的月亮上。这时月亮已经下降到地球的尽头,犹如一盏巨大的灯笼摆在天边的地面上,用它那斜射的光芒普照着原野。

  ﹛① 狄安娜(Diane):罗马神话中的女神,掌管狩猎等。﹜

  星星已经消失在天穹的深处;几只鸟叽叽喳喳地叫着,天开始亮了。姑娘跑得力尽筋疲,呼哧直喘。太阳从红色的朝霞中喷薄而出时,她停了下来。

  她脚都肿了,往前跑不动了。但是她远远看到一片水塘,一片很大的水塘,静止的水在朝霞映照下殷红似血。她手按着胸口,迈着小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想在水塘里浸浸她的两条腿。

  她坐在草丛上,脱掉满是尘土的肥大的鞋子,拉掉袜子,把已经发青的小腿浸在时而冒着气泡的纹丝不动的水里。

  一股清凉宜人的感觉从脚跟一直窜到咽喉;她目不转睛地望着这深深的水塘,突然感到一阵冲动,一种强烈的想把整个身子投进水里的欲望。那样,她的痛苦就结束了,永远结束了。她不再顾念她的孩子;她需要安宁,需要彻底的休息,无尽期的长眠。于是她站起来,伸出胳臂,往前迈了两步。她的大腿已经浸到水里,她已经准备扑下去了,这时踝骨上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不由得往后跳了一步。她恐怖得叫喊起来,原来从她的膝盖一直到她的脚尖,叮满了一条条黑色的长蚂蟥,正在吸她的血,一个个胀鼓鼓的,紧贴在肉上。她不敢碰,吓得拼命叫喊。她的绝望的呼喊声,引来一个在远处赶着大车经过的农民。他帮她一条一条地把蚂蟥拽出来,用青草紧压着伤口,再驾着大车把姑娘一直送回她主人的农庄。

  她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后来,在她起来的那天上午,她正坐在门口,农庄主人突然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怎么样,”他说,“这事情就这么决定了,是不是?”

  她起初没有回答,后来因为他一直站在那里,执拗地盯住她,她才好不容易蹦出几个字:“不,老板,我不能。”

  他一下子火了。

  “你不能,姑娘,你不能,为什么?”

  她哭起来,一遍一遍地说:“我不能。”

  他逼视着她,冲着她的脸嚷道:“是因为你已经有情人了?”

  她羞得浑身发抖,咕咕哝哝地说:“就算是吧。”

  他脸涨得通红,气得话也说不清楚了。

  “啊!你到底承认了,你这个骚货!那家伙是干什么的?叫花子,穷光蛋,流浪汉,饿死鬼?说呀,他是干什么的?”

  见她不回答,他接着说:“啊!你不肯说……那么我就来替你说,是让·波迪?”

  她大声说:“啊!不,不是他。”

  “那么是皮埃尔·马丹?”

  “噢!不是他,老板。”

  他气急败坏地把当地所有小伙子的名字都一个一个点了出来。她连连否认着,难过极了,不停地撩起蓝围裙的角擦着眼睛。但是任着没教养的人的牛脾气,他还是不依不饶地追问,为了发现她的秘密而刮着她的心,就像猎狗闻到洞里有动物,就一整天挖个不停,非把它抓住不可。他恍然大悟似地叫了起来:“见鬼,是雅克,去年的那个雇工;有人说他常跟你闲扯,而且说你们说好了要结婚。”

  萝丝急得喘不过气来,一股血往上涌,脸涨得通红。她的眼泪突然枯竭了;泪珠就像水珠落在烧红的烙铁上,在她的面颊上一下子就干了。

  “不,不是他,不是他!”

  “你敢肯定不是他?”那狡猾的乡下人嗅出了一点真相,追问道。

  她急忙回答:“我可以向你发誓,我向你发誓……”

  她想要找出个什么来发誓,可又不敢提那些神圣的东西。幸好他打断她的话:“可是他老跟着你到那些犄角旮旯去,而且每次吃饭的时候,他都拿眼睛盯着你,就像要把你吞下去似的。你是不是答应他了,嗯?说呀。”

  这一次,她正视着主人的脸,说:“不,从来没有,从来没有,我可以指着仁慈的天主向您发誓,就是他今天来求我,我也不会要他。”

  她的态度是那么诚恳,不免让农庄主人犹豫起来。他自言自语似的说:“那么,怎么回事呢?你也并没有遇到什么不幸的事呀,否则大家也会知道的。既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一个女雇工是不可能拒绝主人的要求的。看来里面一定有什么事儿。”

  她不再回答,她已经痛苦得透不过气来。

  他又问:“你真的不愿意吗?”

  她叹了口气,说:“我不能呀,老板。”他转身就走。

  她以为已经摆脱了这桩麻烦事,这个白天余下的时间她过得还算平静。不过,她感到腰酸腿痛,身心交瘁,就好像她代替那匹老白马,从清早起就被套在打谷机上转了一天似的。

  她尽可能早地睡下,而且立刻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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