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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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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甚至开始议论起她来,说她一定有了心上人,跟她开玩笑,问她:他是不是很漂亮,个子高不高,有没有钱,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行洗礼。这时她往往都躲开,去独自一人哭泣,因为这些问题像针扎似的让她难受。 为了摆脱这些烦扰,她就拼命地干活儿。她时刻惦记着自己的孩子,想方设法要为他多积攒些钱。 她决定加倍努力工作,叫人不得不给她增加工资。于是,她渐渐地把周围的活儿都揽下来,结果一个女佣工被辞退了,因为自从她一人付出两个人的艰辛以后,那个女佣工变成多余的了。她在面包上,在油上,在蜡烛上,在人们通常过于大手大脚地撒给鸡吃的谷粒上,在人们平时难免会糟蹋一点的牲口饲料上,都尽量节省。她花主人的钱就像花自己的钱一样斤斤计较。她做买卖很精明,本农场的产品经她的手总能卖出高价,而农民在出售产品时耍的花招她也都能识破,因此买进卖出,雇工的管理,柴米油盐账目,全由她一个人负责,没多长时间,她就变成了不可缺少的了。她对周围一切都照料得很周到,农场在她的治理下非常兴旺。方圆两法里以内的人都在谈论“瓦兰老板的女佣工”;农庄主人也逢人就说:“这姑娘,真是千金难买啊。” 然而,时间匆匆过去,她的工资却仍旧和原来一样。她分外的辛勤劳动都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是任何一个忠于职守的女佣工都应该做的分内之事,被认为仅仅是忠诚的表示。一想到农庄主人靠了她每月都多收入五十到一百埃居①,而她却仍旧不多不少,一年只挣二百四十个法郎,她开始有些寒心了。 ﹛① 埃居(écu):法国旧时钱币,种类很多,价值不一,最流行的一枚值五法郎。﹜ 她决定要求增加工资。她找了主人三趟,可是每次到了他面前,谈的却是另外的事。跟人要钱,她感到不好意思,好像这是件丢脸的事。终于,有一天,趁农庄主人单独一个人在厨房里吃饭,她神情尴尬地对他说,她希望跟他好好谈谈。他十分诧异地抬起头来,直盯盯地看着这个女雇工,两只手一直搁在桌子上,一只手拿着刀,刀尖朝上,另一只手拿着一小口面包。她被他看得心慌意乱,竟然说她有点不舒服,想回家乡去一趟,请求给她一个星期的假。 他立刻就答应了;接着,他也有些尴尬地说:“等你回来我也要跟你谈谈。” §3 孩子快八个月了,她简直认不出他了。他的小脸儿红扑扑的,胖嘟嘟的,浑身都是圆滚滚的,就像一小包活的油脂。他的小手儿肉鼓鼓的,并都并不拢,慢慢地抓挠着,一看就知道他非常舒服自在。她像饿狼扑食似的猛扑过去,使劲地亲吻他,把他吓得哇哇大哭。这时候她也哭了,因为孩子不认识她;而且一看见奶妈,却立刻朝奶妈伸出两手。 不过,第二天他就熟悉了她的脸,咯咯地笑起来。她抱着他到田野里去,两手高高举起他,发疯似的狂奔;然后她坐在树荫下,平生第一次敞开她的心扉,尽管他听不懂,她还是对他倾诉她的悲伤、她的工作、她的烦恼、她的希望,一边不停地热烈而又莽撞地抚爱他,惹得他厌烦。 她用手捏他,揉他,给他洗澡,替他穿衣裳,从中得到无限的快乐。甚至给孩子洗屎洗尿,她都感到幸福,好像对儿子这种私密的照料是对她做母亲的身份的一种确认。她常常端详着他,奇怪他怎么会是她的。她一边抱着他让他跳舞,一边一遍又一遍地低声说:“这是我的小宝贝,我的小宝贝。” 她是一路啜泣着回农庄的。她刚到,主人就叫她去他的屋里。她走了进去,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又纳闷,又激动。 “你坐在这儿。”他说。 她坐下。他们有好一会儿就这样并排挨着坐在那里,都有些局促,胳膊耷拉着,好像失去了活力、很不灵便似的;而且像乡下人那样谁也不看谁。 农庄主人是个四十五岁的大胖子,两次丧偶,性格乐观而又固执。他显然有些拘束,这是他平时不曾有过的。他终于下了决心,眼睛望着远处的田野,模棱两可、半吞半吐地开口道。 “萝丝,”他说,“你从来没有想到过成家吧?” 她脸色变得像死人一样苍白。他见她不回答,就接着说:“你是个好姑娘,规矩,勤劳,节俭。娶你这样一个妻子,会让男人发财的。” 她仍然一动不动,眼神惊慌,甚至不想去弄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因为她脑子里已经一片混乱,就像大祸临头似的。他等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你看,一个农庄没有女主人,总是不行的,就说有你这样一个女雇工。” 然后他就沉默不语了,因为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萝丝万分惊恐地望着他,好像一个人以为面前是一个杀人凶手,只要他稍有动作,就立刻逃跑似的。 他等待了五分钟,最后问道:“你说呀!这样行吗?” 她表情愚钝地回答:“什么,老板?” 他这才莽撞地说:“当然是说嫁给我啦!” 她站了起来,不过马上就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坐着,就像大难即将临头似的。农庄主人终于失去耐心了。 “喂,你说呀,你还需要什么?” 她惊恐万状地看着他;接着,突然,眼泪夺眶而出,她张口结舌,只连说了两遍:“我不能!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他问。“好啦,别犯傻啦;我让你考虑考虑,到明天再说。” 他赶紧走了。办完了这件令他十分尴尬的事,他如释重负,而且他相信,第二天,他的女佣工一定会接受;因为这个建议对她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呢。当然,对他来说,这也是一桩极好的交易,因为这样他就把这个女人一辈子拴住了,而这个女人给他带来的收入比本乡最丰厚的陪嫁还要多哩。 况且在他们之间也不会有门户不当的顾虑,因为在乡下,所有的人几乎都是平等的。农庄主人像他的雇工一样干活儿,而雇工有朝一日也可能变成农庄主人,女佣工也随时可能变成女主人,连她们的生活和习惯都不需要做任何改变。 萝丝这一夜没有躺下睡觉。她一屁股坐在床上,甚至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因为她已经精疲力竭。她坐在那里,呆若木鸡,连自己的身体都感觉不到了。她的头脑纷乱,就好像有人用扯松羊毛床垫的工具把它扯碎了似的。 当她偶尔把思想集中一下的时候,想到可能发生的事,她就不寒而栗起来。 她的恐惧有增无减;每当厨房的那座大钟慢悠悠地敲响报时的钟声,划破场院的沉寂,她都会吓出一身冷汗。她神情恍惚,可怕的幻象一个接一个。蜡烛熄了。她的精神开始错乱起来,那是乡下人自以为中了魔法时常会产生的莫名其妙的精神错乱;一种面临不幸拼命逃离、躲避、奔跑的愿望,就像暴风雨即将来临时的一只小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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