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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科纽岱见战胜者和战败者竟如此亲密和睦,气不打一处来,扭头便往回走:他宁愿自己闷在旅店里。鸟先生说了句逗乐的话:“他们在填补人口。”倒是卡雷-拉马东先生语重心长:“他们在弥补过错。”不过他们仍然没找到那个车夫。最后发现他在镇上的咖啡馆里,正跟那个普鲁士军官的传令兵像哥俩似的同桌共饮呢。伯爵质问他:“不是吩咐过你八点钟套车吗?”

  “是啊,吩咐过;不过后来我又接到另外一个命令。”

  “什么命令?”

  “不准套车的命令。”

  “谁给你下的这个命令?”

  “还用问!普鲁士军官呗。”

  “为什么?”

  “我可不知道。您去问他吧。人家不让我套车,我就不套。——就是这么回事。”

  “是他亲自对你说的吗?”

  “不,先生,是旅店老板替他向我传的命令。”

  “什么时候传的?”

  “昨儿晚上,我正要去睡觉的时候。”

  三个男子忐忑不安地返回旅店。

  他们要见弗朗维先生,可是女侍回答说,因为害哮喘病,弗朗维先生不到十点钟是从来不起床的。他甚至明确禁止提前叫醒他,除非失了大火。

  他们想见普鲁士军官,不过那也绝不可能,尽管他就住在这旅店里。凡是有关老百姓的事,他只允许弗朗维先生一个人同他谈。那就只有等待了。女士们又都上楼,回各自的房间去料理些无关紧要的事。

  科纽岱在厨房的高大壁炉旁坐了下来。炉火燃得正旺。他叫人把一张小咖啡桌挪过来,要了一小瓶啤酒,便掏出烟斗抽起来。他那支烟斗在民主党人中间受到的敬重,几乎和他本人不相上下,仿佛它为科纽岱效劳,也就等于为祖国服务了似的。那是一只非常精致的海泡石烟斗,令人惊叹地结了老厚的烟垢,和主人的牙齿一般黑,但是它香喷喷的、弯弯的、亮锃锃的,和主人的手亲密难分,为他的仪表增色不少。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时而凝视炉中的火苗,时而凝视杯中浮着的酒沫;他每喝完一口,总要一边吮着沾在胡子上的泡沫,一边心满意足地用又长又瘦的手指掠一下又长又油腻的头发。

  鸟先生推说要活动活动腿脚,向本地的零售商们推销他的葡萄酒去了。伯爵和棉纺织厂主谈论起政治来。他们预测着法兰西的未来。一个对奥尔良党人抱有信心,另一个寄希望于横空出世的救星,大势已去的关头摇身而至的英雄豪杰:一个杜·盖克兰①,一个贞德,或者另一个拿破仑第一?啊!说不定是皇太子②呢,如果他不是这么年幼!科纽岱听着他们的谈话,频频微笑,俨然一个参透了命运奥秘的人。厨房里弥漫着他的烟斗散发出的浓香。

  ﹛① 杜·盖克兰,十四世纪法国民族英雄,曾多次击退英军入侵。﹜
  ﹛② 皇太子:指拿破仑第三的儿子。﹜

  钟敲十点的时候,弗朗维先生露面了。大家连忙向他打听,无奈他也只能把这样几句话照本宣科地重复两三遍:“长官这样对我说:‘弗朗维先生,你去通知车夫,明天不要给这批旅客套车。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他们动身。你听清楚了吗?别再啰唆了。’”

  他们于是要求见那军官。伯爵给他递去自己的名片,卡雷-拉马东先生也在上面附上自己的姓名和全部头衔。普鲁士军官派人传来他的答复:他同意这两个人去和他谈话,不过要等他吃了午饭,也就是下午一点钟左右。

  女士们又都下楼来,虽然惶惶不安,大家还是多少吃了一点。羊脂球好像病了似的,而且神情异常慌乱。

  刚喝完咖啡,传令兵就来找两位先生。

  鸟先生自告奋勇跟他俩去。他们试图拉科纽岱也一块儿去,好让这次斡旋活动显得更隆重些。

  但他高傲地宣称,他不屑于同德国人有任何交往;说罢回到壁炉边坐下,又要了一瓶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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