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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大家都赞同伯爵的看法,一齐央求她,催促她,用大道理压她,因为所有人都怕由于她一时任性会惹来麻烦。她终于被说服了,说:“好吧,我去,这可是全为了你们呀!”

  伯爵夫人握住她的手:“那么,我们就都谢谢您了。”

  她走了出去。大家等她回来再开饭。每个人都在惋惜,怎么不召见自己,而偏偏召见这个脾气暴躁、容易发火的姑娘;并且在心里琢磨着叫到自己时该说的套话。

  可是过了十分钟,她回来了,喘吁吁的,脸憋得通红,怒气冲天。还反复嘟囔着:“啊,恶棍!真是个恶棍!”

  所有的人都急于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她就是一句也不说;伯爵一再追问,她才十分郑重地回答:“不,这事与你们无关系,我不能说。”

  大家这才围着一个散发出白菜香味的大汤盆坐下。尽管刚受了一场惊吓,这顿晚饭吃得还挺愉快。苹果酒不错,鸟夫妇和两个修女为了省钱就喝苹果酒。其他几位要的是葡萄酒,只有科纽岱要了啤酒。他喝酒有自己一套独特的方式:启开瓶塞,让啤酒溢出白沫,歪着酒杯端详一会儿,把杯子举到灯和眼睛之间鉴赏一番酒的颜色。喝酒时,他那把同他偏爱的饮料色泽相近的大胡子也仿佛激动得颤抖;他瞟着大酒杯,绝不让它片刻脱离他的视野;他那副神气,就好像在完成他降生人世的唯一使命。简直可以说,在他的头脑里,啤酒和革命这占据他整个生命的两大爱好,已经密不可分,甚至融为一体,他绝不会品尝着此物而不联想到彼物。

  弗朗维夫妇在饭桌的一头吃饭。男的像破火车头似的呼哧哮喘着,因为胸腔呼扇太频繁,顾得吃就顾不得说话;女的话匣子却一刻也没有停。她讲了普鲁士人来到后给她的种种印象,他们干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她恨透了普鲁士人,首先因为他们害得她损失了不少钱,其次因为她有两个儿子在军队里。她特别爱跟伯爵夫人聊天;能同一位贵妇人说上话,她心里美滋滋的。

  她接着又压低嗓门说了些敏感的事。她丈夫不时地拦住她:“你最好别说了,弗朗维太太。”可是她根本不理会,仍旧说下去:“唉呀,夫人,那些人呀,吃东西专认一门,不是土豆烧猪肉,就是猪肉烧土豆。别以为他们多么爱干净。才不呐!恕我在您面前说话失礼,他们到处拉屎撒尿。您要是看看他们一连几小时甚至几天地操练,那才逗乐呢!他们挤在一块空地上,向前走,又向后走;往这边转,又往那边转。他们哪怕在自己国家里种种田、修修路也好呀!不,他们偏偏当了兵,夫人,这可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可怜的老百姓养活他们,难道就是为了让他们什么也不学,只学杀人吗?不错,我只是个没受过教育的老婆子,可是看到他们从早到晚地踏过来踏过去,累得筋疲力尽,我就想:有些人为了对人有益,发明了那么多东西,而另一些人却为了损害人,给自己找那么多苦头吃,何必呢?干吗要这样呢?真的,杀人——不管杀的是普鲁士人、英国人、波兰人还是法国人——不都是很可恶的事吗?要是某个人损害了你,你就报复他,这不对,会判你罪;可是,有人开枪杀我们的子弟,就像打野物似的,难道就对吗?要不,为什么给杀人最多的人授勋呢?不,您瞧吧,这种事我永远也想不通!”

  科纽岱提高了嗓门说:“进攻一个爱好和平的邻国,那种战争是野蛮行为;为了保卫祖国而战,那可是神圣的义务啊。”

  那老婆子点头认同,说:“当然,要是自卫,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不过即使自卫,不也是更应该去杀光那些帝王吗?是他们拿打仗来取乐的呀。”

  科纽岱的眼睛闪出了火花:“说的好,女公民!”

  卡雷-拉马东先生在做着深刻的思考。他狂热地崇拜声名显赫的战将,但这个乡下女人表达的常情却让他浮想联翩:如今有那么多人不务正业而尽搞破坏,养活着那么多人却不从事生产;如果把他们用在几百年才能完成的大规模实业建设上,能给一个国家带来多少财富啊。

  鸟先生却离开自己的座位,去同旅店老板低声聊天。那胖子笑着,咳嗽着,不停地吐着痰;对方的戏谑逗得他纵声大笑,硕大的肚子不住地欢跳;他向鸟先生订了六桶波尔多葡萄酒,明年春天,等普鲁士人走了就交货。

  大家都已疲惫不堪,所以吃完晚饭就去睡了。

  唯独鸟先生,已经把一些事看在眼里,服侍老婆睡下以后,便时而把耳朵贴在锁孔上倾听,时而把眼睛贴在锁孔上细瞧,试图发现他所谓的“走廊秘事”。

  约莫过了一个钟头,他听到一阵窸窣声,连忙定睛细瞧,只见羊脂球走过来,身穿一件镶白色花边的蓝呢浴衣,显得更加丰腴。她手端一支蜡烛,向走廊尽头那扇大号码的门走去。就在这时,旁边的一扇门拉开了一条缝。过了几分钟羊脂球走回来,科纽岱跟在她后面,上身只穿着衬衫。他们低声说着话,然后站住了。羊脂球似乎坚决不让科纽岱进她的房间。不幸的是鸟先生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不过后来他们抬高了嗓门,他终于抓住了几句。科纽岱急切地恳求,说:“嗨,您真是够傻的,对您来说这算得了什么?”

  她好像很生气,回答:“不行,亲爱的,有些时候,那种事是做不得的;尤其在这儿,那简直是可耻的事。”

  科纽岱看来大惑不解,就问为什么。这一下她火了,嗓门也提得更高:“为什么?您还不懂为什么?您不知道普鲁士人就在这所房子里,也许就在旁边这个房间里吗?”

  他哑口无言了。一个妓女,因为敌人在附近,就拒绝男人的温存。想必是这种爱国主义的廉耻心唤醒了他灵魂中那摇摇欲坠的尊严,他只拥吻了她一下,就蹑手蹑脚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鸟先生却兴奋起来,离开锁孔,在房间里来了个击脚跳;戴上睡帽,掀开盖着他老婆那邦硬身躯的被子,一个亲吻弄醒了她,轻声问道:“宝贝儿,你爱我吗?”

  整个旅店这才寂静下来。但是过了不久,不知什么地方,也说不清什么方向,可能是地窖里,也可能是阁楼里,响起强劲、单调、有规律的鼾声,沉闷而又绵长,还像锅炉受到蒸汽压力一样颤抖着。弗朗维先生在酣睡。

  原定第二天早上八点钟动身,所以到了时候大家都在厨房里聚齐了。但是那辆马车篷布上覆盖着一层积雪,依旧孤零零地停在院子中间,既没有套马,也不见车夫。人们把马厩、饲料房、车棚找了个遍,也不见他的踪影。全体男乘客决定去外面打探情况,便走出旅店。他们来到市镇广场,尽头是一座教堂,两侧是一些低矮的房屋,里面都有普鲁士军人。他们先看到一个在削土豆;走了几步,又看到一个在理发铺里帮着打扫;还有一个胡子一直长到眼圈的,正亲吻一个啼哭的娃娃,在膝上颠晃着他,想方设法哄他别哭。丈夫都已去了“作战部队”的肥胖的乡妇们,正打着手势向俯首听命的战胜者们分派他们该干的活:劈木柴,做浓汤,或者磨咖啡。有个士兵甚至在给手脚不灵便的房东老太婆洗衣裳。

  伯爵大为惊讶,见一个教堂职员从神父住所走出来,便上前打听。那虔诚的老信徒回答他:“噢!这些人可不是坏人;据说,他们不是普鲁士人。他们住的地方更远,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地方;他们全都把老婆孩子撇在家乡。您想呀,战争,对他们来说也不是开心的事!我敢肯定,那边的家人也在为这些男人伤心流泪呢。战争到头来只会让他们穷得丁当响,就跟咱们这儿一样!这里,眼下还不算太糟,因为他们不但不干坏事,而且还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干活。您瞧,先生,穷苦人之间就应该互相帮助……要打仗的是那些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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