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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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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钟光景,鸟先生公开承认他已经确定无疑地感到胃里空得难受。大家也像他一样早就在忍受着饥饿的折磨。有增无减的吃东西的需要,已经扼杀了谈话的兴致。 不时地有人打个哈欠,几乎立刻就有另一个人跟着打,于是人人都轮流打起来。因性格、教养和社会地位不同,打法也各异。有的张开大嘴发出一阵巨响;有的则自爱地连忙用手捂住张开的嘴,只见冒出一股热气。 羊脂球好几次弯下腰去,像是在衬裙底下找什么东西。但她每次都迟疑片刻,看看周围的人,又默默地直起身来。人们都脸色苍白,眉头紧锁。鸟先生声称他不惜出一千法郎买一只肘子。他妻子做了个动作似乎要抗议,不过忍住了。每当她听说要破费金钱,总是心如刀割;在这种事上,即使是开玩笑,她也会当真。“的确,我也觉得不大舒服,”伯爵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带点吃的来呢?”其实每个人都在这样责怪自己。 科纽岱却带着满满一壶朗姆酒;他请大家喝一点,人们冷冰冰地谢绝了。只有鸟先生领情,抿了两口。他递还酒壶时感激地说:“喝一点确实有好处,能暖身子,也能忘了饿。”酒一下肚,他又有了好心情,提议仿效歌谣中小船上的做法:吃那个最胖的旅客。这话分明是影射羊脂球,让几位有教养的人颇为反感。谁都不理他,只有科纽岱微微一笑。两个修女已经不再喃喃祈祷;她们把手缩进宽大的袖笼里,纹丝不动地坐着,死命低着头,大概正在领味上天赐给她们的痛苦,作为对上天的奉献。 三点钟时,他们来到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连个村落也看不见了。羊脂球终于果断地弯下腰,从长凳底下拉出一个白色餐巾盖着的大篮子。 她先从篮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碟、一只小银杯,接着又取出一个大罐子,里面盛着两只切成块的子鸡,浸在凝冻的酱汁下面;篮子里大包小包的还有不少别的好东西:肉酱啦、水果啦、糖果啦,总之准备的食品足够三天旅程吃的,根本不用沾旅店厨房做的饭菜。四瓶葡萄酒从这些食品包中探出头来。她拿起一个鸡翅膀,就着一块在诺曼底省人称“摄政”的小面包,细嚼慢咽地吃起来。 众人的目光都向她射去。香味很快就扩散开来,刺激得他们张大了鼻孔,馋涎源源涌到嘴边,耳根下面的颚骨也绷得酸痛。几位太太对这妓女的轻蔑简直到了残暴的程度,真恨不得杀了她,或者把她扔下车,扔到雪地里;不光她,还有她的金属酒杯、篮子和那些食品。 可是鸟先生却用他那双馋眼狠命地盯着盛鸡的罐子,说:“这多好啊,这位太太比我们有远见。世上有些人,总是事事都想得很周到。”羊脂球抬起头望着他,问:“您愿意吃点吗,先生?从清早饿到现在,怪难受的。”他点了点头,说:“敢情!说良心话,我还真不能拒绝,我实在顶不住了。打仗的年头就得按打仗的年头办。太太,您说是不是?”他朝周围的人瞟一眼,接着说:“在这样的关头,遇到乐于帮你的人,真让人高兴。”他带着一张报纸,就铺开来,免得裤子沾上一丁点油污;然后掏出总放在衣袋里的刀子,用刀尖挑起一只裹着冻汁的鸡腿,用牙撕成小块,就大嚼起来,吃得那么明显地津津有味,在车里引起一片痛苦的长叹声。 不过羊脂球又用谦逊而温和的声音邀请修女们分享她的便餐。她们俩立刻接受,眼皮也不抬,只含含糊糊地说了两声谢谢,便忙不迭地吃起来。科纽岱也没有拒绝这位邻座女子的好意。加上两位修女,大家把报纸摊在膝盖上,就这样拼成了一张餐桌。 几张嘴不停地张开又闭拢,闭拢又张开,啃啊,嚼啊,吞啊,犹如饿虎扑食。鸟先生在他那边埋头苦干地吃着,并且低声劝他的妻子也照他的样子做。她坚拒了好一会儿,后来五脏六腑都抽搐得痛苦难当,这才让步。于是她丈夫用委婉圆通的语气问他们“可爱的旅伴”,是否允许他献一小块鸡肉给鸟太太。羊脂球说:“可以,当然可以,先生。”便笑容可掬地把罐子递过去。 第一瓶波尔多葡萄酒打开时,发生了一件让人为难的事:这么多人只有一个酒杯。于是只好一个人喝过以后,把杯边擦一下再传给下一个人。只有科纽岱,大概是为了献媚吧,偏偏把嘴唇对准羊脂球唇迹未干的地方喝。 此刻,在进餐者包围中的德·勃雷维尔伯爵夫妇和卡雷-拉马东夫妇,被阵阵食物香味逼得喘不过气来,正受着以“坦塔罗斯”①命名的那种苦难的折磨。突然,棉纺织厂主的年轻妻子发出一声悲吟,大家都向她转过头去,只见她脸色像车外的积雪一样惨白,眼一闭,头一耷拉,已经失去知觉。她丈夫惊慌失措,求大家帮忙。在座的人都束手无策;这时那个年长些的修女托起病人的头,把羊脂球的酒杯轻轻放在她唇边,让她吞下几滴葡萄酒。那美丽的妇人蠕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了,浮起一丝笑容,有气无力地说她现在感觉好多了。不过,为了避免再发生这种情况,老修女又硬要她喝了一满杯酒,然后说:“是饿坏了,没有别的原因。” ﹛① 坦塔罗斯,传说中的吕狄亚国王,因触犯诸神,被罚永受饥渴之苦,他置身于上有果树的河中,河水深及下巴,低头喝水时水即减退,抬头想吃果子时,树枝即提高。﹜ 这时,羊脂球脸涨得通红,显得进退两难,望着那四位依然饿着肚子的旅伴,吞吞吐吐地说:“天啊,我能不能冒昧地请这几位先生和太太……”她欲言又止,生怕被对方视为一种冒犯。鸟先生却接过来说:“嗨!在这种情况下,大家都是兄弟,理当互相帮助。来吧,太太们,别客气,接受吧,何必呢!咱们能不能找个住处过夜都还不知道呢!照现在这个走法,明天中晌以前肯定到不了托特镇。”那四个人还犹犹豫豫的,谁都不敢承担责任说一声“好吧”。最后还是伯爵解决了问题。他转身面向怯生生的胖姑娘,摆着他那副高贵的绅士派头,说:“我们就感激地领情了,太太。” 万事开头难。一旦跨过鲁毕功河①,大家就长驱直入了。篮子一扫而空。篮子里原来装着一份鹅肝酱、一份云雀酱、一块熏口条、几个克拉桑梨、一大块主教桥特产甜面包、一些小点心和满满一瓶醋泡的小黄瓜和葱头。羊脂球也和一般妇女一样,特别喜欢吃生腌蔬菜。 ﹛① 鲁毕公河,意大利北部一条河流,古代为罗马与高卢的界河。为保障罗马的安全,罗马议院曾宣布任何人率一兵一卒越河驱向罗马即为罪过。后恺撒不顾禁令,率军越河,推翻了罗马政权。﹜ 既吃了这胖姑娘的东西,就不能不跟她说话了。于是大家聊起天来。起初人们还有几分拘谨,后来见她言谈举止很得体,也就放松多了。德·勃雷维尔太太和卡雷-拉马东太太都很善于交际,对羊脂球亲切而又不失身份。尤其伯爵夫人,无愧为不怕接触任何污秽的高洁贵妇,表现得特别地屈尊俯就、和蔼可亲,简直可爱极了。不过壮实的鸟太太却抱着宪兵心理不放,始终倔头倔脑,说得少,吃得多。 大家自然而然谈到战争。他们讲了许多普鲁士人的恐怖行径和法国人的英雄事迹。别看这些人自己正忙于逃命,他们对别人的勇敢却都极表敬佩。接着,他们又开始讲起各自亲身经历的故事。羊脂球怀着真挚的感情,用妓女们表达由衷愤怒时惯常的激动语调,叙述了自己被迫离开鲁昂的经过。“我原以为能在鲁昂待下去,”她说,“我家里存的食物多得很,宁愿管几个士兵的饭也不愿背井离乡又不知道该去哪儿。可是,这些普鲁士人,等我真的见到了他们,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了;他们简直把我的肺都气炸了。我羞愧得整整哭了一天。啊!倘若我是个男人,那就简单了!我从窗子里看着他们,这些头戴尖顶钢盔的大肥猪;我的女佣抓住我的手,我才没把家具扔出去砸断他们的脊梁骨。后来他们竟上门来要住在我家里。第一个刚进门,我就扑上去掐住他的喉咙。原来掐死他们并不比掐死别人费劲!那个家伙,要不是有人抓住我的头发往后拉我,我早把他干掉了。可是这一来,我不得不躲起来。最后,我找到一个机会逃了出来,才乘上这辆车。” 人们把她大大夸奖了一番。在旅伴们心目中,她顿时变得高大了,因为他们都不如她表现得勇敢。科纽岱一直边听边露出使徒般善意和嘉许的微笑,就像一位神父听一个虔诚信徒赞美上帝。因为留大胡子的民主党人拥有爱国主义专利,正如穿袈裟的人拥有宗教的专利。轮到他说话了,他用的是说教的口吻和从每天张贴在墙上的各种宣言里学来的夸张的言辞;临了还作了一通雄辩的讲演,严厉谴责了那个“恶棍巴丹盖”①。 ﹛① 恶棍巴丹盖:拿破仑第三的绰号。他于1840年其事失败后被囚于阿姆堡,1846年借砖石匠巴丹盖的衣裳得以脱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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