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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坐在他俩旁边的是卡雷-拉马东夫妇。神态尊贵些的卡雷-拉马东先生属于一个更高的阶层,是位炙手可热的人物,在棉纺织业里举足轻重,拥有三家纺织厂,得过四级国家荣誉勋章,现任省参议院议员。在整个帝政时期①,他一直是温和反对派的领袖,而他所以要扮演这个角色,只因先用“彬彬有礼的武器”(这是他自己的说法)抨击政府的某项提案,再投票赞成该提案,要价可以更高。卡雷-拉马东夫人比丈夫年轻许多;派驻鲁昂的好人家出身的军官们可以经常获得她的慰藉。

  ﹛① 指拿破仑三世统治下的第二帝国(1852—1870)。﹜

  她此刻蜷缩在毛皮大衣里,坐在丈夫对面,相形之下愈显玲珑、娇憨、美丽。她正用凄苦的目光看着车厢里的凄苦情景。

  与她相邻的是于贝尔·德·勃雷维尔伯爵夫妇。这姓氏堪称诺曼底最古老、最高贵的姓氏之一。伯爵是个气度轩昂的老绅士。为突出和国王亨利第四①天生的相像,他在衣着修饰上煞费苦心;因为根据一个令他的家族引以为荣的传说,亨利第四曾使德·勃雷维尔家的一位夫人怀上身孕,这女子的丈夫还因此被晋封伯爵,荣膺省长。

  ﹛① 亨利第四(1553—1610):法国国王。﹜

  于贝尔伯爵是卡雷-拉马东先生在省参议院的同僚,不过他代表的是本省的奥尔良派①。他同南特一个小造船厂主女儿结婚的内情,至今神秘莫测。不过,伯爵夫人雍容大气,待人接物无人可比,据说还博得过路易-菲利普②一个公子的垂爱,以至贵族们都对她热情有加。她的客厅在本地首屈一指,只有在那里还保留着对贵妇人殷勤献媚的古老骑士遗风,要想成为其座上宾简直是难之又难。

  ﹛① 奥尔良派:主张君主立宪制度的政治派别。﹜
  ﹛② 路易-菲利普(1773—1850):法国最后一位国王,一八三〇年至一八四八年在位。﹜

  德·勃雷维尔夫妇的财产全是不动产,据说每年有多达五十万法郎的进项。

  这六个人构成车上的基本阵容,是社会上有可靠收入、生活安逸、实力雄厚的一方,信奉宗教和原则的有权势的正人君子。

  真是巧得出奇,几位太太都坐在一边的长凳上。伯爵夫人旁边是两位慈善修女,手拨长串念珠,喃喃有词地念着《天父颂》和《圣母颂》。其中年老的那一个脸上满是小小的麻痕,好像迎面中了几发霰弹。另一个身材瘦小,一张好看但露着病态的脸长在被酷烈信仰吞噬的害了痨病似的胸腔上方。这信仰造就出殉教者,也产生出异端派。

  两位修女对面,一男一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男的,大家都认识,是“民主党”科纽岱,有身份的人见了他无不惧怕三分。二十年来,他经常在民主党人经常出入的咖啡馆的啤酒杯里滋润他那把红棕色的大胡子。他和哥们朋友吃掉了做糖果商的父亲留下的一笔相当可观的家产,急不可待地巴望着共和国出世,以便获得他为革命喝下那么多啤酒以后理所应得的职位。

  九月四日事变①时,大概有人作弄他,他自以为已被任命为省长;可是当他去上任时,省政府留下的勤杂人员们已成为那里的唯一主人,拒绝承认他,他只好打道回府。不过他倒确实是个好样的男子汉,无害人之心而且乐于效劳,他以无比的热忱挑起组织本城防务的重担。他指挥人们在平原上挖了许多坑,砍倒了附近树林里的所有小树,在公路上布下道道陷阱;当敌军逼近时,他觉得自己的战备工作已经尽善尽美,便迅速撤回城里。他现在要去勒阿弗尔发挥更大的作用,在那里构筑新的防御工事势在必行。

  ﹛① 九月四日事变:一八七〇年九月一日拿破仑第三在色当投降后,九月四日,法国人民起来推翻了第二帝国,成立第三共和国。﹜

  那女的是个人们俗称的窑姐,因为年纪轻轻就发福而出了名,得了个绰号叫“羊脂球”。她身材矮小,浑身都是圆滚滚的,肥得要流油;手指也肉鼓鼓的,关节像用绳子勒了一圈,活像一串串短香肠;紧绷的皮肤很光亮,硕大的胸脯隔着衣服高高隆起。不过她还是令不少人垂涎欲滴,争相追逐,因为她那鲜艳的气色着实叫人看了喜欢。她的脸蛋像鲜红的苹果,又像含苞欲放的芍药。面庞的上部睁着两只顾盼有神的乌黑的眼睛,围着长而密的睫毛,眸子里映着睫毛的倒影;面庞的下部是一张迷人的小嘴,滋润得正适合亲吻,生着两排精致晶莹的牙齿。

  据说,她还有许多难以估价的长处。

  一认出是她,那几位正派女人之间便传开了耳语;虽是耳语,但说到“婊子”、“社会耻辱”之类的字眼时,声音却特别响,让她不禁抬起头来。她扫视着全车人,目光是那么大胆而又富有挑战意味,顿时又鸦雀无声。大家都低下头,只有鸟先生斜眼瞅着她,似乎有些兴奋。

  不过那三位太太很快又谈起话来。这个妓女的存在,让她们突然成了朋友,甚至是知己了。在她们看来,面对这个不知廉耻的娼妇,她们必须把自己为人妻的尊严联合起来,因为合法的爱情总是傲视自由行事的同行。

  同样,在科纽岱面前,另外那三个男的也出于保守派本能而彼此更加接近;他们正用鄙夷穷人的口吻谈论着金钱。于贝尔伯爵列数普鲁士人给他造成的损害,以及丢失牲畜、遗弃庄稼将会造成的损失,摆出一副身价千万的大领主满不在乎的神情,似乎这种种灾难大不了给他带来一年的不便。在棉纺织业历经风雨的卡雷-拉马东先生多了个心眼,已经汇了六十万法郎存在英国,那是他以备不时之需的止渴的梨。至于鸟先生,他已谈妥一笔交易,把他酒窖里剩下的普通葡萄酒全部卖给法军后勤部,因此国家欠着他一笔巨款,他满心指望能在勒阿弗尔拿到这笔钱。

  这三个人一边谈着一边频频交换友好的目光。虽然他们身份不同,但是“有钱”使他们感到亲如兄弟;他们也的确是拥有财富、手插进裤兜金币丁当响的人的伟大共济会中的兄弟。

  车走得那么慢,到上午十点钟,走了还不到四法里。男乘客们曾经三次下车,徒步爬过上坡的路。人们开始焦虑起来,因为原定在托特镇吃午饭,现在连天黑前到达那里的希望也没有了。每个人都暗自观察着,但愿能在公路边发现一个小酒馆;偏偏驿车又陷进一个大雪堆,花了两个钟头才拖出来。

  与时俱增的食欲,弄得人心里发慌。但偏偏看不到一个小饭馆,看不到一个小酒店。因为迅速逼近的普鲁士军队和饥肠辘辘的路过的法国部队,早就把所有商家吓跑了。

  每经过一个靠近大路的农庄,男人们就跑去找吃的,但是他们连一块面包也没有弄到,因为深怀疑惧的农民怕挨军人抢,把储备的食品都藏了起来。那些兵士没有吃的,是见什么食物都硬拿强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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