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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二十四 珊瑚王国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头脑异常清醒。令我十分吃惊的是,我竟然在自己的房间里!我的两个同伴大概也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人送回舱室的。这天夜里发生的事,他们和我一样,也一直被蒙在鼓里,要揭开这个秘密,只能看将来有没有机会了。

  我想离开房间。我是又一次自由了呢,抑或依然是个囚徒?我完全自由了!我开了门,走到纵向通道上,登上中间那架梯子。昨天关上的舱盖,此刻开着。我来到平台上。内德·兰德和孔塞伊正在那里等我。我问了问他们,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睡得很死,什么都记不得了,发现又待在自己的舱室里,他们也吃了一惊。

  在我们眼里依然是那样寂静和神秘的“鹦鹉螺”号,此刻正从容不迫地漂浮在海面上。艇上好像没有任何变化。

  内德·兰德用他那双锐利无比的眼睛观察了一番大海。大海上什么也没有。那加拿大人在海上没有发现任何新东西,既没有船,也不见陆地。风是从西面吹来的,猎猎作响,被风吹起来的长长的海浪,使艇身晃动,感觉十分明显。

  换完空气以后,“鹦鹉螺”号一直在海面以下平均十五米深的地方行驶,以便能迅速浮出水面。一月十九日这天,一反常态,潜艇多次浮出水面,每当这时,大副就登上平台,接着,那句说惯了的话就在艇里面回响。

  内莫艇长不露面。艇上的人,我只看到那个面无表情的侍者,他准时准点给我送来饭菜,仍然是一言不发。

  两点时分,我正在客厅忙着整理笔记,艇长推门进来。我跟他打了个招呼。他朝我轻轻点了点头,轻得几乎看不出来,没有说话。我接着做我的事,同时想,他也许会把昨天夜里发生的那件不寻常的事做个解释。他什么也没说。我看了他一眼。我觉得他脸色疲惫,两眼通红,像是一夜不曾阖眼,而且显得悲伤、焦虑。他走来走去,坐下去又立刻站起来;随便拿起一本书,接着又扔下;眼睛盯着那些仪器,但不像平时那样做记录。他坐立不安,好像非常烦躁。

  终于,他来到我面前,问我:

  “阿罗纳克斯先生,您是医生吗?”

  我想不到他会问我这个问题,愣住了,两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您是医生吗?”他又问了一遍,“您的同事里有好几个人学过医,像格拉蒂奥莱、穆坎-唐东和其他一些人,都学过医。”

  “不错,我是医生,我在医院里当过住院实习医生。”我说,“进巴黎国立自然史博物馆之前,我行过几年医。”

  “那好,先生。”

  很明显,我的回答让内莫艇长感到满意。但是,因为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就等他接着往下问,以便根据情况做出回答。

  “阿罗纳克斯先生,”艇长对我说,“您愿意给我的一名水手治疗吗?”

  “有人生病了?”

  “是的。”

  “我现在就可以跟您去。”

  “来吧!”

  我承认,我心跳得厉害。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水手生病和昨天夜里发生的事,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密切联系,而这个秘密至少和那个病人一样让我感到关切。

  内莫艇长把我带到“鹦鹉螺”号的船尾,让我走进水手舱旁边的一间舱室。

  舱室里的床上,躺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人;那人有一张刚毅的脸,是个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人。

  我朝那人弯下身去。这不仅仅是个病人,还是个受了伤的人。他的头裹着带血的纱布,枕在两个枕头上。我把纱布打开,那人两眼直直地看着我,连哼都没哼一声。

  伤势非常严重。头盖骨是被钝器打碎的,脑浆都露出来了,伤处深及脑髓。流出来的脑浆里有血块,像酒糟。脑子既被挫伤又受了震荡。病人呼吸微弱,肌肉痉挛了几下,令他的脸抽搐。大脑大面积发炎,导致失去感觉,动作瘫痪。

  我给伤者号了号脉。脉搏是间歇的。肢体的顶端已经凉下来,我发现死亡临近,却又似乎无法阻止。我为这个不幸的人缠好绷带,把他头上的纱布又整了整,然后转向内莫艇长。

  “他是怎么受的伤?”我问他。

  “这无关紧要!‘鹦鹉螺’号撞了一下,机器上的一根杠杆断了,掉下来砸了他。”艇长支支吾吾地回答,“您觉得他的情况怎么样?”

  我犹豫着没有说话。

  “您说吧,没事儿!”艇长对我说,“这个人听不懂法语。”

  我又看了一眼伤号,接着说道:

  “这人再过两小时就要死了。”

  “没有救治的办法?”

  “没有。”

  艇长把手攒成拳头,掉了几滴眼泪,我还以为他生来就不会流泪呢。

  我又观察了一阵那个垂死之人,生命正从他身上一点一点消失。电灯光照着他的床,使他的脸显得更加苍白。我看了看他那颗聪明外露的额头,痛苦,也许还有贫困,早早就在上面刻下了皱纹。我想从他临终前下意识地说出的话里,意外地发现他的秘密!

  “您可以走了,阿罗纳克斯先生。”内莫艇长对我说。

  艇长留下,我离开了,回到房间,心情被刚才所见到的场面搞得很不平静。一整天,我都被不祥的预感闹得心神不安。夜里我睡不安稳,几次从睡梦中惊醒,好像听到远处有悲歌声,像丧葬时唱圣诗的声音。难道是他们在用那种我所不懂的语言做临终前的祈祷?

  第二天早晨,我登上平台。内莫艇长已经在我之前来到。一看见我,他就朝我走过来。

  “教授先生,”他对我说,“今天去一趟海底,您觉得怎么样?”

  “带着我那两个同伴吗?”我问。

  “那要看他们愿意不愿意了。”

  “我们听您的命令,艇长。”

  “那就请你们去穿潜水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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