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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七 种类不明的鲸鱼

  突如其来地被抛向大海,让我吃了一惊,但当时的感觉还是给我留下了清晰的印象。

  我一下子被抛进海里大约二十英尺的深处。我是个游泳好手,虽不敢和拜伦或爱伦·坡那样的高手相比,但这样把我扔到海里,也还不至于就使我乱了方寸。我脚底下用些功夫,蹬了两下,就浮出了水面。

  浮出水面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眼睛寻找那艘驱逐舰。舰上的人是否发现我失踪了?“亚伯拉罕·林肯”号是不是改变了航向?法拉格特舰长放没放救生艇下来?我有希望获救吗?

  四周漆黑一片。我隐约看到一堆黑糊糊的东西向东逝去,因为离得远,上面的航行灯已经看不清了。是那艘驱逐舰。我觉得我完了。

  “救救我!救救我!”我喊叫着,绝望地朝着“亚伯拉罕·林肯”号游去。

  衣服碍事。水使衣服粘到我身上了,我使不上劲,像麻痹了一样。我在往下沉,透不过气来了!……

  “救救我!”

  这是我最后一声呼唤。我嘴里灌满了水。我挣扎着,沉向深渊……

  突然,我的衣服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我觉得自己被猛地一下拉出水面,而且我听到了,是的,我听到有人在我耳边说出了这样的话:

  “如果先生肯趴在我肩膀上,先生游起来就会轻松得多。”

  我一把抓住了我那位忠仆孔塞伊的胳膊。

  “是你呀!”我说,“原来是你呀!”

  “一点不错,”孔塞伊答道,“我听先生吩咐!”

  “是撞的那一下子把你跟我同时扔到海里的吗?”

  “才不是呢。不过,既然伺候先生,我就跟着先生下来了!”

  真是个可敬的小伙子,他觉得这样做天经地义!

  “驱逐舰怎么样了?”我问。

  “驱逐舰!”孔塞伊一边回答一边翻了个身,仰卧起来,“我以为先生还是别太指望那艘驱逐舰的好!”

  “你说什么?”

  “我是说,在我往海里跳的一刹那,我听到掌舵的那些人在喊:‘螺旋桨和舵都碎了……’”

  “碎了?”

  “碎了。是被那个怪物的牙咬碎的。我想,‘亚伯拉罕·林肯’号受的就是这么点损伤。不过,对我们说来这情况不太好,它的舵不灵了。”

  “这么说,我们完了!”

  “可能吧,”孔塞伊平静地答道,“不过,我们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几个小时里,是可以做很多事情的!”

  孔塞伊的那种不会受到干扰的沉着鼓舞了我。我游得更有劲了;可是,衣服紧紧地缠绕着我,像一件铅斗篷[22]似的,让我觉得实在难以支持下去。孔塞伊发现了这一点。

  “请先生允许我把衣服撕开吧。”他说。

  他用一把打开了的刀伸进我的衣服里,一刀就把我的衣服从上到下划了个大口子。接着,在我托着他游动的时候,他又利利索索地把我的衣服脱了下来。

  然后我也帮了孔塞伊的忙,把他的衣服也脱掉了。然后,我们就一起继续肩并肩地“航行”。

  可是,情况依然险恶。我们的失踪可能没被发现,即使被发现了,处在下风的驱逐舰也不可能回过头来接我们,因为它没有舵了。因此,能够指望的只有驱逐舰上的救生艇。

  孔塞伊对这个假设进行了冷静的推理,并相应地制订了他的计划。这个人实在了不起!这个沉稳的小伙子就像在家里一样镇定!

  他于是决定,既然我们得救的惟一希望是被“亚伯拉罕·林肯”号上的救生艇找到,我们就应该安排一下,使我们能够尽可能长时间地等待救生艇。这时我决定,为了不使我们俩同时把力气用尽,我们的力气要分开来使。下面就是我们商量好的办法:我们两个人中,一个仰卧水面,一动不动,两臂交叉,双腿伸直,另一个游水,推着这个人前进。扮演“拖轮”角色的时间不应该超过十分钟。这样倒换着,我们能漂浮几个钟头,也许能够一直漂浮到日出呢!

  希望渺茫!可是,希望本是深深地扎根在人心里的啊!而且,我们还是两个人。最后,我已经能够肯定——虽然无法证实——就算我想把心中的幻想毁灭,就算我想“绝望”,我也做不到!

  驱逐舰和那个鲸类动物相撞,发生在夜里十一点左右。我算了算,游到天亮,还有八个小时。两个人倒换着游,是完全可行的。海还算平静,节省了我们不少体力。我有时想用眼光洞穿这重重的黑暗。打破这黑暗的,只有我们的动作引起的点点磷光。我看着闪闪发光的波浪,看着它们被我的手击成浪花;平静的海面上波光粼粼,我们好像潜进了一个水银浴场。

  快到凌晨一点的时候,我感到极度疲乏。四肢剧烈痉挛,变得僵直。孔塞伊不得不来扶持我,保全我们两个人生命的重任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没过一会儿,我就听到这可怜的小伙子开始喘气,呼吸变得短促。我明白,他也支持不了多长时间了。

  “放开我!别管我了!”我对他说。

  “抛弃先生不管!绝不!”他回答,“我已经想好,就是死也要死在先生前头!”

  这时,一大块云彩被风向东吹去,月亮从这块云彩的边上露了出来。月光下,海面水波粼粼。明亮的月光使我为之一振,又有了力量。我抬起头来,向四下张望。我看见了那艘驱逐舰,离我们有五海里,远远望去,漆黑一团。但是,没有救生艇!

  我想喊。可离得这么远,喊有什么用!我的嘴唇肿了,也喊不出声来了。孔塞伊还能说出话来,我听他连着喊了几次: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我们停止不动,侧耳静听。虽然耳朵因充血而嗡嗡作响,我还是觉得有人对孔塞伊的呼唤做出了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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