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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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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连忙实现了她的愿望,并且把手帕留赠给她。她起初不肯受……说:“我要这样的礼物做什么用?”这手帕是普普通通的,但是很洁白。后来她就用她瘦弱的手指抓住了它,不再放松了。我已经习惯于我们两人所处的地方的黑暗,能够清楚地辨识她的面貌了,甚至能够看出透过她脸上的青铜色而显出的微微的红晕,能够在这张脸上发现(至少我觉得如此)过去的姣美的痕迹了。 “老爷,您刚才问我,”露克丽亚又说话了,“是不是常常睡觉。我的确睡得很少,可是每次睡着了都做梦,很好的梦!我从来没有梦见过自己生病:我在梦里总是健康的、年轻的……只有一样痛苦:我醒过来,想好好地伸展一下,可是全身好像上了镣铐似的。有一回我做了那么奇妙的一个梦!要不要讲给您听?好,您听我讲吧。我梦见我仿佛站在田野里,周围是那么高的黑麦,都已经成熟了,金灿灿的!我好像带着一只黄狗,这只狗凶得不得了,老是想咬我。 “我手里还好像有一把镰刀,不是普通的镰刀,简直是一个月亮,就是像镰刀时候的月亮。我必须用这月亮来把这些黑麦割完。可是我热得很疲倦,月亮照得我头晕目眩,我觉得懒洋洋的;我周围长着许多矢车菊,那么大的矢车菊!它们都转过头来向着我。我心里想:让我采些矢车菊;瓦西里约好要到这儿来的,我先替自己编一个花冠吧;割麦还来得及的。我就开始采矢车菊,可是它们都从我的手指缝里漏掉了,消失了,无论怎样都没有用!我不能替自己编花冠。这时候我听见有人向我走过来,走得很近,接着就叫我:‘露莎!露莎!……’‘唉,’我想,‘糟糕,来不及了!’管它呢,我把这月亮戴在头上,代替矢车菊吧。 “我就像戴头巾一样戴上了月亮,立刻全身放光,把四周的田野都照亮了。一看,有一个人在麦穗顶上很快地向我移近来,不过不是瓦西里,而是基督本人!我为什么认识这是基督呢,那我说不出来。人家画的基督并不是这样的,可我知道这是他!没有留胡须,身材高高的,年纪很轻,全身穿白衣服,只有腰带是金色的。他向我伸过一只手来,说:‘不要怕,我的打扮好了的新娘,跟我来;你将要到我的天国里去带头跳轮舞,唱天堂的歌。’于是我就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我的狗立刻跟到我脚边来……可是这时候我们已经飞腾起来!他在前面……他的翅膀展开在整个天空中,像海鸥的翅膀一样长,——我跟着他!那只狗只得离开了我。到这时候我才明白:这只狗就是我的病,在天国里是没有它的位置的。” 露克丽亚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做了一个梦,”她又开始说,“不过这也许是我的幻觉——我可真的分辨不出了。我仿佛觉得我就躺在这间小屋里,我那已经故世的爹妈到我这里来,深深地向我鞠躬,可是一句话也不说。我就问他们:‘爸爸,妈妈,你们为什么向我鞠躬呢?’他们说:‘因为你在这个世界上受了许多苦,所以你不但解救了自己的灵魂,而且又卸除了我们的重负。我们在那个世界里就安乐得多了。你已经消除了你自己的罪孽;现在正在赎我们的罪了。’爹妈说过这话,又向我一鞠躬,就不见了,我只看见墙壁。后来我很怀疑,我所碰到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在忏悔的时候竟把这件事讲给神父听了。可是他认为这不是幻觉,因为幻觉往往只有僧侣才有的。” “我还做了这么一个梦,”露克丽亚继续说,“我梦见,我仿佛坐在大路上的柳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根刨光的手杖,肩上背着行囊,头上包着头巾,活像一个女香客!我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朝圣。香客不断地从我旁边走过;他们慢吞吞地走着,好像不乐意似的,大家都往同一个方向走去;他们全都愁眉苦脸的,而且相貌都相像。我看见有一个女人在他们中间钻来钻去,穿进穿出,她比别的人高出一个头,她穿的衣服也很特别,好像不是我们俄罗斯的服装。相貌也很特别,阴沉沉的,样子很严肃。别的人似乎都避开她;她忽然转过身,一直向我走来,站定了对我看;她的眼睛像鹰的眼睛一样,又黄又大,而且非常明亮。我问她:‘你是谁?’她对我说:‘我是你的死神。’我照理应该害怕了,可是相反的,我高兴极了,画了十字!这女人——我的死神——就对我说:‘我可怜你,露克丽亚,可是我不能把你带走。再见!’天哪!那时候我多么伤心!……‘带我去吧,’我说,‘亲爱的好妈妈,带我去吧!’我的死神就把脸转向我,对我说起话来……我知道她是在指定我的死期,可是听不懂,听不清楚。……说是‘圣彼得节[3]之后’……这时候我就醒了。我常常做这样奇怪的梦!” 露克丽亚抬起眼睛……陷入了沉思…… “只是我有一件痛苦的事:有时候整个星期我一次也没有睡着。去年有一位夫人路过这儿,看见了我,给了我一小瓶安眠药;她叫我每次吃十滴。这药对我很有效,我吃了就睡得着了;可是现在这一小瓶药早已吃完了……您知道吗,这是什么药,怎样可以弄到它?” 路过的夫人给露克丽亚的显然是鸦片。我答应给她照样弄一瓶来,而对于她的忍耐力不能不再度表示惊讶。 “啊,老爷!”她回答说,“您怎么说这话?我这点忍耐力算得什么呀?喏,圣西蒙的忍耐力才真伟大呢!在柱头上站了三十年!还有一位圣徒叫人把自己埋在地里,一直埋到胸口,蚂蚁咬他的脸……还有,有一位读过许多经卷的人讲给我听的:从前有一个国土,阿拉伯人征服了这国土,他们残杀所有的居民;居民们用尽种种方法,总不能获得解放。这时候在这些居民里面出现了一位圣处女;她拿了一把很大的宝剑,穿上两普特重的甲胄,去对付阿拉伯人,把他们统统赶到了海的那边。她赶走了他们,就对他们说:‘现在你们烧死我吧,因为我曾经这样许下愿:我要为我的人民死于火刑。’于是阿拉伯人把她抓来烧死了。可是从那时候起:人民永远解放了!这才真是功勋!而我算得什么呢!” 这时候我暗暗惊奇:关于贞德[4]的传说,怎么用这样的形式传到了这里。沉默了片刻,我问露克丽亚:她几岁了。 “二十八……也许是二十九……不到三十。可是年纪算它做什么呢!我还要告诉您……” 露克丽亚突然用低哑的声音咳嗽一下,叹一口气…… “你说话说得太多了,”我向她指出,“这对你是有害的。” “对,”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们的谈话该结束了;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等您走了以后,我可以尽量地沉默。至少我已经说出了我的心事……” 我就向她告别,重又提到我要送药给她的诺言,又叫她再仔细想想,告诉我:她有没有什么需要? “我没有什么需要了;一切都满足,感谢上帝,”她十分费力而又动人地说出这话,“上帝保佑大家健康!对了,老爷,您最好劝劝您的老太太:这里的农民都很穷,请她把他们的代役租哪怕减轻一点点也好!他们的地不够,而且都没有出息……他们会祈祷上帝保佑您的……我可什么都不需要,一切都满足了。” 我向露克丽亚保证一定实现她的愿望。我已经走到门口……她又把我叫到跟前。 “老爷,您记得吗,”她说着,她的眼睛里和嘴唇上有一种奇妙的表情一闪而过,“我以前的辫子是怎么样的?您记得吗,一直垂到膝盖的地方!我好久都拿不定主意……这样长的头发!……可是怎么能梳它呢?在我这种境况下!……所以我就把它剪掉了……嗯……好,再见吧,老爷!我不能再说话了……” 就在那一天,出去打猎以前,我跟管田庄的甲长谈起了露克丽亚。我从他那儿知道:村里的人都称她为“活尸”,可是没有看见她有什么烦恼;从来听不见她诉苦或者抱怨。“她自己没有一点要求,相反的,她对一切都感谢;她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实在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应该这么说。大概是上帝为了她的罪孽才惩罚她的,”甲长这样下了结论,“可是我们不去过问这件事。至于指摘她呢,不,我们不去指摘她。随她去吧!” 过了几个星期,我听说露克丽亚死了。死神终于来叫她了……正是在“圣彼得节之后”。据说她死的那天老是听见钟声,虽然从阿列克谢耶夫卡到教堂算来有五俄里多路,而且这一天并不是礼拜天。不过露克丽亚说:钟声不是从教堂那边传来的,而是“从上面”来的。大概她不敢说:从天上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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